入夜的昌平宮,錦繡****,深紅垂纓宮燈自正門前一路逶迤于道路兩側,遠看便如天際明珠墜銀河而來,那些花瓣特別柔厚艷麗的花朵,在道路兩側花圃里爭艷吐芳,被燈影照得潤澤流光。
昌平宮不是內廷,是西涼皇帝給朝廷柱石攝政王賜的宮殿,位于皇城之側,占地廣闊,建制宏偉,較皇宮也差不到哪去,南人民風彪悍開明,風氣較整肅的天盛宮廷截然不同,一路上宮女內侍穿梭來去,見人不過避路行禮而已,時不時還有嬌聲笑語,如那一泓碧水輕薄蕩漾,倒讓人失了幾分拘束,多了幾分自在疏朗。
宴席設在正殿垂花榭,一字排開幾案數十張,鳳知微自然是左首第一賓位,難得的是顧南衣和顧知曉竟然安排在她身側一席,很明顯這不合規矩,但也可以看出攝政王消息靈通,安排細致,并且并不是迂腐拘禮之人,鳳知微也不謙讓,含笑遙遙舉杯,向上首攝政王暗表謝意。
上方那男子,接收到她的眼神,和善的一笑,眼光在顧南衣身上略停了停,隨即不動聲色收回。
此時堂外禮官迎客,堂前御樂坊獻樂,賓主坐定后攝政王含笑舉杯,百官同迎,為遠道而來的天盛來使賀,鳳知微回敬,一番官樣文章繁文縟節之后,等得不耐煩的顧少爺父女,才等到開吃。
父女倆埋頭扎進案幾中猛吃,才不管這種宴席適宜看不適宜吃,顧知曉不一會兒便將小肚子揣飽,立刻便開始坐不住,在她爹懷里扭啊扭啊扭東張西望,突然聽見“噓”的一聲。
顧知曉扭頭,便看見大殿一角一處隱蔽的屏風后,突然冒出一個孩子的頭,正擠眉弄眼對她做鬼臉。
顧家小小姐立刻眼睛就亮了,卻沒有回應對方,一本正經的轉頭,又吃了幾口,才對她爹道:“飽了,要去噓噓。”
顧家少爺做什么事都是很專心的,也沒在意那一聲屬于童音的“噓”聲,一邊研究一道看起來很古怪的蟲子菜一邊隨意將女兒抱下來往邊上一墩。
顧知曉從會走路起,就是自己上茅廁,一開始侍女陪,后來她連侍女都不要,倒也沒掉進茅坑過,鳳知微顧南衣對孩子的教育一向是放任,所以顧南衣根本沒打算陪女兒去上茅廁。
倒是鳳知微看見,知道小家伙要上茅坑,擔心這人生地不熟的迷路,指了個侍女跟著。
顧知曉搖搖晃晃帶著侍女出了殿門,走沒幾步,突然一指左前方,失驚打怪的道:“哎呀!賊!”
那侍女一驚轉頭,卻什么都沒看見,再回頭時,小丫頭不見了。
侍女嚇了一跳,一時不敢聲張,也不敢回殿打擾那么隆重的場合,只好央了幾個交好的侍女,在偌大的宮中慢慢的找。
她這邊一走開,長廊橫欄下,慢慢翻出一個小小身子來,顧家小小姐笑嘻嘻的爬出來,對著侍女遠去的方向皺皺鼻子。
她根本就沒跑遠,就躲在長廊下花叢里,侍女卻沒想到這個鬼靈精居然就躲在眼皮子底下,生生給她騙得調虎離山。
顧知曉得意的騎在長廊欄桿上,搖晃著兩條小短腿,深沉的望著遠方,身后吭哧吭哧爬出一個六七歲的大胖小子,拖著兩條黃龍,滿眼星星的崇拜的看著她,道:“你好聰明哦。”
顧知曉不屑的將他一推,道:“傻小子,干嘛呢?”
小胖子拿袖子一抹鼻涕,呵呵笑道:“我家主子看見你了,找你玩呢,跟我去吧?”說著便來拉她袖子。
“你家主子誰?”顧知曉不買賬,唰一下拉回袖子,還拍拍不存在的灰,“叫他來找我,我不去。”
“大……大……大……”忽然又冒出個娃娃音,聽起來比小胖子還小,口齒還不太清楚,粘粘纏纏的“怒喝”,“……大膽!”
顧知曉一回頭,便看見身后站了個錦袍小娃娃,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樣子,眼珠子烏溜溜的,正努力瞪得更大點,惡狠狠的瞪著她,罵她:“大膽!”
顧家小小姐望著那小豆丁,半晌,笑了。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膽!”她學著那孩子的結巴,“大大大大……大……大膽!”
“大大大……大膽!”
“大大大大大大大……”顧知曉扮鬼臉。
“大大大大大大大……”那孩子舌頭立即開始跟著打結。
顧家小小姐捧著肚子笑滾在地上。
“大膽!”
“大膽!”
“大膽!”
那孩子臉都氣紅了,翻來覆去卻只會說這一句,似乎也就這一句最流利。
顧知曉抱著肚子笑得打滾,沒發覺那個錦袍小娃娃,臉色越漲越紅,眼泡里一汪淚要掉不掉,突然“嗷”的一聲,蹬蹬蹬上前,就很熟練的去踩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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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顧知曉初遇同齡孩子便起紛爭,這邊大殿里觥籌交錯風云暗涌。
西涼官員不甘于兩次在鳳知微手下受挫,紛紛想在今晚找回場子,在攝政王裝傻默許下,先是采取灌酒方式,指望著灌倒使臣讓他們自己出洋相,結果兩位副使及一般隨員倒是很好灌的,一灌就醉,一醉就睡,洋相看不著,還得提供房間侍候人睡覺,而正主兒魏侯,那酒量彪悍得不似人,真正的千杯不醉萬杯不倒,百余官兒魚貫來敬,他不僅酒到杯干,還能從容回敬,敬個雙喜杯兒還不罷休,要和你三陽開泰,三陽開泰了還未盡興,再來個事事如意,事事如意干下來,你眼睛發藍腳步轉圈了,這位魏侯還要和你“五福臨門”,直到那逞強敬酒的西涼官兒,噗通一聲徹底拜倒在他袍角之下才肯罷休。
前車之鑒覆了五六個,其余的官兒再也不敢前赴后繼,魏侯擎杯微笑立于場中,高舉酒杯,四面一轉,所有官員惶然縮頭,心中大恨——蒼天不公!嘴皮子耍陰謀搞不過人家也罷了,居然連拼酒都輸!
鳳知微擎杯微笑四面一轉,很瀟灑的便欲回席,她今晚本就有備而來,宗宸的解酒丸效果可好得很,喝?喝死你!
她剛剛轉身,忽然一頓。
四面無數沉寂的席位里,突然站起了三個人。
有一個是右首第一席的大司馬呂瑞,這倒也罷了,但是另兩個,讓她眉頭皺了皺。
這兩位,席次不在一起,排得也很不起眼,攝政王介紹時淡淡一句,似乎一個是西涼南境一個邊遠郡縣的郡守,另一個是西涼頗有影響力的世家的三代子弟,兩人都是有公事來錦城辦理,正好咸與盛會,按說每種宴會都有這種人,不為人注意的隱在角落里,擠個位置開開眼界,和大人物混個臉熟,日后說起來有吹噓的資本,說不定還能借此緣分搭上線之類的,鳳知微見慣這種場面,原先也沒在意,不過淡淡一瞥而已,那兩人也一直本分,像他們的身份一樣,縮在那里。
然而此刻她這番舉杯半玩笑半挑釁的一站,那兩人竟然同時站起。
同時站起也罷了,同時站起后,兩人互相對視一眼,似乎都沒想到對方站起來,都怔了怔。
那一瞬間兩人隱在暗處的神情,似有火花一閃,隨即消逝,然后兩人同時看了看大司馬呂瑞,又齊齊坐下來,坐下來的時候,又互相看了一眼。
這一番動作,可就很有些微妙了。
鳳知微眼神一閃,這才仔細的打量了那兩人一眼,看起來相貌打扮都平平無奇,符合他們的身份,只是兩人氣質都似乎很好,一人沉默端坐,氣質溫潤儒雅,另一人斜斜半倚,折扇漫不經心敲打掌心,姿態靈動,先前兩人隱在暗處不顯眼,此刻一打量,便看出風神皎皎,絕不泯然于眾人。
真正久居上位的人,哪怕改裝易服,混于市井,自有不同他人鶴立雞群之處。
鳳知微眼神一掠便過,注意力已經轉向端杯而來的大司馬呂瑞,這個男子和她想象中不同,傳聞里這位大司馬,是西涼先皇第一重臣,先帝駕崩時將幼主托孤于他,結果他卻在攝政王把持政權之后,迅速轉投了攝政王陣營,任由攝政王主掌軍政大權,太妃董氏把持后宮,甚至在投靠攝政王之后,還親自出手,替他剪除了一批忠于老皇遺詔、堅決反對攝政王把持軍權的老臣,由此獲得攝政王信任,是西涼朝廷攝政王之下第一人,倚為左膀右臂,在鳳知微的想象中,這等趨炎附勢之徒,想必狼視鷹顧容貌陰鷙,不想今日一見倒大出意料——這是個文秀近乎荏弱的男子,膚色蒼白,眉目清秀,看上去便如女子,身體似乎也不是太好,席上時常在咳嗽,只是偶爾目光一轉間,眸光如天際閃電青影迭起,才讓人看見屬于西涼重臣的獨特鋒芒。
此刻他軟綿綿慢吞吞端了個巨大的酒杯上前來,一搖三晃,讓人擔心會不會栽進酒杯里。
鳳知微站定,含笑看著他。
“魏侯好酒量。”呂瑞瞇著眼睛,更加慢吞吞的道,“不想魏侯不僅長于政務軍事,更擅杯中之物,想來這般豪量,定是在天盛官場時常宴飲之中,久練而成?”
這是譏諷天盛官場多酒囊飯袋了,鳳知微一笑,舉杯不勝感慨的道:“官場飲宴頻繁,諸國皆如是,久而久之確實也就練出來了,在下今日赴宴,原本心中惴惴,想著面對西涼諸位同僚,定然要狼狽扶醉而歸,不想貴國官員都這般謙讓,爭相要對在下五體投地,想來赴宴太少,練習不夠?也是啊……酒肉還是很貴的,呵呵。”
這話更狠,你既然說我們喝酒飲宴多,我就說你們飲宴少——因為太窮。
西涼群臣相顧失色,臉色難看得很,呂瑞卻不動氣,軟軟一笑,又斟了一杯,道:“魏侯放心,酒肉雖貴,還是請得起魏侯的,就是粗劣了些,諸般排場,抵不得貴國聲色犬馬,嬉游****,男女通吃,積淀出的****品質。”
聲色犬馬、嬉游****、男女通吃……這不是寧弈在外的名聲么?
鳳知微眉毛一挑,抬手先喝了這杯酒,順手給呂瑞滿上,笑吟吟道:“我國民風淳樸,朝政清明,大司馬指的這些,本侯竟不明白從何而來,想必路途遙遠,以訛傳訛,人云亦云也是有的,其實在本侯看來……”她笑指西涼眾官,“有人腰圍三尺,有人身細如柳,男女通吃談不上,男女同殿倒是看著很像的。”
“……”
西涼官兒們倒抽氣的聲音老遠都聽得清楚——大司馬已經夠不客氣,當朝譏諷天盛皇子,這位天盛使臣更是敢撕破臉皮,當面罵大司馬不男不女!
呂瑞定定的看著鳳知微半晌,抬手又斟了一杯,鳳知微眉頭一皺,心想這混賬居然酒量了得,第一杯喝下去看起來就要倒,現在看來還是和第一杯狀態一模一樣,還有自己似乎沒有得罪這人吧?干什么要這么糾纏不休?
正想三兩語打發走算完,呂瑞卻已經再次敬了過來,這回聲音很低,“不過開個玩笑,魏侯似乎動了真怒?難不成不小心被在下戳著了痛處?”
鳳知微望定他,一口喝干,笑得很假,“哦?被戳著痛處的難道不是大司馬閣下?”
呂瑞不理她,又是一杯,“或者魏侯只是不能忍受在下詆毀楚王殿下?”
鳳知微痛快喝掉,“身為天盛使臣,上至帝王,下至庶民,都是本侯戮力捍衛的對象,說到這里,本侯很奇怪大司馬的風度,好歹也是一國重臣,卻只愛這些不足信的街巷傳聞緊抓不放,難道西涼朝務清平到無事可做了?”
兩人唇槍舌劍針鋒相對,卻是酒越喝越快話越說越低,滿殿官員看過來,只看出兩人已經在拼酒,都暗笑大司馬素來氣量狹窄,尤其記恨別人說他像女人,今兒天盛使臣可是把他往死里得罪了,都有幾分幸災樂禍之心,笑呵呵端杯看著,也沒人湊上來。
這邊呂瑞呵呵一笑,又上一杯,“楚王殿下的傳聞,幾分真幾分假,在下看只有魏侯最清楚,不過街巷傳聞雖不可取,其實也未必不值得關注,比如在下最近就聽說了個趣聞,說是某國親王正在追索某逃妾什么的,魏侯不知道聽說沒有?”
鳳知微心中一震,此時才知道呂瑞跑來挑釁的真意,抬眼看了他一眼,對方含笑的眼神里幾分詭譎,她盯著那眼神,笑笑,若無其事給兩人把酒滿上,道:“大司馬真是有心,這點八竿子都打不著的軼事兒,也能費心搜羅,在下身在他國,身負使節重任,可沒閑心操心這些。”
“魏侯自然不用操心,有在下操心就好了。”呂瑞才是真正的海量,那么多杯下去臉色還是那么小白臉,“在下接了攝政王的王令,正要替那位親王查查那位逃妾的下落呢。”
鳳知微低頭斟酒,唇角一抹笑意淡淡,心中卻在急速思考——呂瑞什么意思?很明顯他竟然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女子身份,知道了自己和晉思羽的一番糾葛,但聽他口氣,攝政王卻是不清楚的,他為什么不報攝政王?而這一番話,似威脅似提醒似警告,到底是好意還是歹意?
心里一時微亂,這個西涼大司馬,出乎她的意料,竟然是個深沉難纏的人物,如今也不必急著說什么,就順著他意思,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罷了。
“是嗎?”她笑笑,又干一杯,“大司馬真是辛苦,連這種瑣碎事情都要親力親為。”
“是啊。”呂瑞愁眉不展,“人海茫茫,哪里去尋?不過聽說那逃妾是天盛人,不知是否可以勞煩魏侯,代為尋訪?但有消息,還請魏侯相告才是。”
來了。
原來這就是呂瑞的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