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盛帝一直半閉著眼聽著,似在思考這段話有無可疑處,推敲半晌覺得無懈可擊,魏知的應對已經算是用心良苦,連引蛇出洞的人,都細心的安排了個瞎了的田留,再說失察之罪,便是吹毛求疵了。
半晌天盛帝沉著臉問:“那田留如何現今會在你這里?”
“陛下。”宗宸一笑,“無論是試題盜取,還是后來帝京府抓人,此間時辰銜接得太巧,草民不放心帝京府,怕田留兄弟呆在帝京府或刑部,會吃上皮肉之苦甚至丟命,所以草民一直注意守候,那邊初次過堂后,便將田留兄弟給偷了出來,田兄弟義薄云天,為了我家大人已經甘冒奇險,不能再讓他有個閃失。”
“你說的盜取試題者,現在何處?”
“草民已經擒下他,這人嘴硬,草民自認為無權代國家法制審問此人,卻也不放心將他交給如今的帝京府和刑部,怕他一不小心死于非命,這人現在在草民處,陛下如果愿意,草民可直接將他交給御林軍。”
堂上吳大學士臉上已經毫無血色,天盛帝沉吟了一下,冷冷道:“稍后朕會派人前去提此人犯。”
宗宸一笑,一躬退下。
吳大學士顫抖著手去拿茶杯,手幾次抬起又僵硬的落下,他身側胡大學士立即扶住,低笑道:“老吳,你怎么了?臉色這般難看?哪里不好?”
吳大學士木木的看他一眼,心里知道自己這樣不妥,極力想要鎮定些,然而心中一片亂糟糟灼辣辣,沸油煎著似的,哪里還維持得住體面尊榮?
二皇子臉色黑,倒看不出白來,但是隱約間卻透出青黃之色,放在案下的手指,在無人處一直輕輕顫著。
七皇子折扇半掩著臉,遮住了臉上神情,指間一個繡工精美的扇墜兒,不知怎的掉了幾縷絲穗,他無聲將絲穗收進袖子里。
斜眼一瞟寧弈,七皇子心中冷哼一聲……陛下今日原本不會出宮,這是他多方打聽確定了的,是誰,讓陛下起意過來聽審?又這么及時的趕到?
功虧一簣啊……再次。
“陛下。”良久后鳳知微輕輕的,似乎感嘆般的道,“有些人為了炮制出這驚天大案,真是煞費苦心,盜禮部,燒魏府,串聯官員,偽造人證,今日他們帶上堂的人證,幾乎個個偽證,如此喪心病狂,令人驚心哪……”
她嘆息著,一副自己死不足惜,陛下身邊有這樣的惡毒朝臣卻令人擔憂的模樣。
天盛帝沉然未語。
堂中又恢復了靜默。
和先前的沉凝壓抑的靜默不同,此刻的靜默是森冷而又灼熱的,空氣中有令人顫抖的氣息在流動,像是紫金銅爐里隔夜的微涼的香灰底下,其實還掩藏著暗紅色的跳躍的火星,只等著沉灰揚開,轟然濺起——
“彭沛!”
靜默果然于剎那被炸開,天盛帝的怒喝如颶風般剎那響徹大堂!
本就因流血過多痛得半昏迷,靠著柵欄爬不起身,連后來說了些什么也不大清楚的彭沛,被這聲震得赫然一個哆嗦,頓時清醒,睜大了眼睛,驚恐的看見天盛帝憤然推案而起,一把抽過身后一個御林軍侍衛佩戴的長劍,快步奔至,抓在手里便對他劈頭砍下——
“朕殺了你這喪心病狂的混賬!”
“陛下!”
滿堂泥塑木雕里,一條人影不顧劍光鋒利,飛撲而至!
竟然是鳳知微。
“陛下——”鳳知微雙臂死死抱住天盛帝持劍的手,嘶聲道,“陛下因人一而將魏知下獄,卻不可因魏知一而擅殺大臣!大獄不可輕動,臣下不可妄殺,彭沛有罪,便將他交部議處,您這樣一劍劈死了他,臣的冤枉……臣的冤枉……到死也再說不清……”
她抱住天盛帝,聲音漸漸轉為凄楚哽咽,“……陛下……千萬莫氣壞了身子……臣還想著您千秋萬載……永遠教著臣,訓著臣……”
衣袖滑下,露出“被刑訊至傷痕累累”的胳臂,密密麻麻的傷口慘不忍睹。
天盛帝聽著她那泣血之,想起這少年正是因為不結黨營私,不隨波逐流,誰都不靠,只靠著帝王,因此被眾人聯手陷害下獄,而那拿他下獄害他幾被整死的命令,還是自己下的,一時心中一顫,難得的生出幾分愧悔心情,再一轉眼看見魏知臂上怵目驚心的“刑傷”,身子一震,怒火再起,一拱一竄間臉色漲紅,眉間卻有青氣閃過,只覺得心跳如鼓太陽穴都在砰砰亂撞,當啷一聲長劍掉在地下,人卻晃了晃。
離他最近的鳳知微一看不好,老皇帝今兒似乎動了真火,可別當著自己面中風,又想自己頂著“大刑之傷”侃侃而談到現在,這中氣也該用完了,再精神百倍就說不過去了,趕緊低泣一聲,“陛下……您莫氣……莫氣……都是我不好……”搶先身子一晃,向后便倒。
身后人影一晃,卻是剛才奔過來的寧弈接住,虛虛托著她后腰,低頭看一眼,肯定的道:“魏大人有傷在身,急痛在心,暈過去了。”
一伸手又攙住天盛帝,掌心一翻一股熱流透入,款款道:“父皇,魏大人求您劍下留情,這也是為臣子者公忠體國之,彭沛還是交部議處吧。”
天盛帝剛才一陣氣促頭暈眼花,強自支撐著不肯在眾臣面前倒下,如今寧弈真氣渡入,登時好了許多,目光復雜的看了他一眼——他以往一直不喜歡寧弈,還有一個原因就是這個兒子的武功,當初眾皇子一起習武,拜的都是宮中聘請的名師,偏偏寧弈出類拔萃青出于藍而勝于藍,那位名師最后因此掛冠求去,這樣一個天資出眾的皇子,本該是帝王之福,然而唯有寧弈,卻越發呼應上他內心的某處陰影,多少年來他深自忌諱,寧弈其實也應該知道他忌諱,難得的是也不因此束手束腳,該使武功的時候還是使,比如此刻。
想到此處,想起這個兒子多年來不受自己待見卻一直坦蕩光明,和這鐵骨錚錚的魏知倒也算是一類人,心中不由軟了一軟,溫道:“依你。”
他異常和藹的語氣,寧弈倒沒什么受寵若驚之色,倒是跟過來站在背后的七皇子,目光跳了跳。
天盛帝一腳嫌惡的踢上軟癱成泥,袍子濕了一大片的彭沛額頭,怒喝:“自有國法治你!”
賈公公趕上來,扶著天盛帝向外走,天盛帝看看寧弈臂彎里的“昏迷”的魏知,看看靠著柵欄始終未動的顧南衣,沉吟了一下,站住了。
“來人,送魏知和顧南衣,送至宮中尋太醫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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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驚天禍事,被及時得到消息的鳳知微連消帶打消弭于無形,局外人不明白其中的暗潮洶涌危在旦夕,只知道那位魏小侯著實傳奇,圍繞著他發生的事就沒一件不讓人掉眼珠子的,一時天盛百姓增加了不少津津樂道的談資,街頭巷尾,茶樓酒肆,待考的士子和喝茶的百姓擠成一堆,口沫橫飛拍膝打掌描述那日“驚天地泣鬼神”的“臨堂三抽”,說的人神采煥發,好似自己就是當堂抽尚書罵公堂踩書案的主角,聽的人目光呆滯,一陣陣倒抽氣里大呼痛快,各處酒樓說書先生十分靈光,趕緊將這一波三折頗有戲劇性的大案編成書“奸尚書嫉賢能密謀設陷,忠義侯鬧刑部臨堂三抽”,別說魏知大放光彩威風凜凜,連帶華瓊顧南衣等等,都在其中領了一個忠義且受屈的光輝正面形象。
那句著名的“天容、地容、我不容!”被迅速傳唱,婦孺皆知,有家譚家酒樓十分順應潮流,左右門匾上聯為“天容,地容,我不容——過門不入”,下聯為“炒菜、燉菜、譚家菜——菜菜飄香”,一時門庭若市,生意興隆。
外間紛紛擾擾,朝堂熙熙攘攘,天盛帝一怒雷霆,親自處理此案,彭沛奪職下獄押送大理寺待審,禮部兩位侍郎停職待勘,一應當日給刑部指控作證的官員全部徹查,做偽證的李阿鎖斬立決,那位利欲熏心的青溟敗類倪文昱,據說楚王建議將他革去秀才功名,永不敘用,并放到青溟書院門口枷號三日再行處理,天盛帝予以批準,倪文昱后來下場如何——不用問也可以想象得到。
有些人哭天喊地,有些人坐立不安,有些人張皇失措,有些人——抓耳撓腮。
抓耳撓腮的是鳳知微。
她本來只想裝下暈,然后順理成章光榮退場,下面怎么處理交給天盛帝,該怎么辦怎么辦,誰知道天盛帝突然良心發現,竟然破例把她和顧南衣接到宮中調養,這下可急壞了她——先別說宮中御醫還不如宗宸,最糟的是,在宮中她必須裝“重傷未愈”,太監們不錯眼珠的侍候著,她沒法下床,也就不知道顧南衣到底怎么樣,顧南衣雖然和她都被安排在外廷景深殿,但是還相隔了兩個院子,她問太監顧大人如何,太監要么就是笑著說侯爺您放心,先養好自己的傷,要么就是一問三不知,說那邊太醫們都在,但是都被顧大人趕出去了,這一聽越發急死了鳳知微,太醫都在,豈不是說束手無策?顧南衣趕他們出去,是不是有什么不好?
她身上那些“傷痕”,是宗宸配出來的藥,趁那天她上囚車,囚車歪斜的時候投給她的,用了后肌膚出現紅痕淤紫,起密密麻麻的帶血疙瘩,看起來怕人,其實只要服了另一個瓶子里的藥便好,未服解藥之前,體內氣息也會現出衰弱之像,鳳知微不怕被太醫查出不對,只擔心拖久了誤了顧南衣,耐著性子養了兩天,這晚再也忍不住,穿了軟襪便溜下床,準備去夜探顧南衣,誰要是撞見,就說夢游癥犯了,反正她裝夢游癥也挺熟練。
她事先打聽過顧南衣所住的廂房,其實就是一個宮院的東西跨院,但是這個景深殿很有些奇特,設計得長廊繁復,到顧南衣院子里,還得繞過一座宮墻。
她悄沒聲息的走著,忽然看見前方人影一閃,趕緊讓到長廊后,卻見是一個清瘦小太監,步伐輕快的過去,看那方向,竟然也是向著顧南衣的院子去的。
鳳知微盯著那太監步伐,目光一閃——這是個會武功的,而且武功還不低。
一個有武功的太監,深夜不在本宮侍候,卻跑到這景深殿來,要做什么?
鳳知微的呼吸,放得更輕。
那太監走了幾步,忽然停下,站立等候。
月光的影子淡淡照過來,前方宮門緩緩開啟,有人正穿越宮道,負手漫步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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