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如何相信你?”半晌晉思羽沉聲道。
“我給你長生散的一半解藥。”鳳知微道,“另一半等你帶我回京都,確保無事后我再給你,同樣,你給我解去一半雙生蠱,不要告訴我解不了,以我對你的了解,你才不會把你的命和我捆在一起,我只需要你幫我解去毒人之毒,我想你也不希望你將來的謀士,是個誰都不能靠近的毒人吧?”
“你這叫什么條件?”晉思羽氣極反笑,“竟然還在要挾我,這就是你的誠意?”
“我還沒說完。”鳳知微淡淡道,“不給你全部解藥,是因為你固然不信我,我又豈敢信你?這本就是必經過程,但是我可以先向你證明我的誠意,你馬上就可以押解我去城樓,我讓天盛退兵。”
“我擒下你,照樣可以讓天盛退兵!”
“你錯了,殿下。”鳳知微搖頭,“你太低估天盛楚王,他豈是為人所挾之人?”
“聽說寧弈對你十分看重。”晉思羽森然的笑,“本王先前一直在想,混進府里的人,哪個是他呢?”
“混進府里,他?”鳳知微愕然轉頭,看了晉思羽半晌,忍不住撲哧一笑,“我的殿下,你這話說得實在太不像你了,寧弈進府?天盛統帥,當朝親王,一身系天盛國運的當朝皇子,會為了一個屬下,冒險潛入敵國,以千金之軀身入險地?你覺得,可能嗎?”
晉思羽也忍不住笑了笑,以他對寧弈的了解,確實覺得,不可能。
但看著那女子霧氣蒙蒙眼睛,一句話便脫口而出:“也許你是個例外。”
“我確實是個例外。”鳳知微負手冷笑,“世人都道楚王寧弈和侍郎魏知共御南海事變,是一對知己主臣,然而卻很少有人知道,知己是知己,有時候,敵人也是知己。”
“敵人?”
“魏知確實失憶過,想必殿下你也知道。”鳳知微淡淡道,“魏知曾在南海回帝京的路上失蹤,流落胡倫草原呼卓部,參加了順義鐵騎,才有了后來的白頭崖之戰,不知殿下有沒有疑惑過,既然楚王和魏知,是知心主臣,為什么魏知回來后,率領鐵騎轉戰草原,卻從來沒有回主營拜見過楚王,甚至連封賞圣旨都沒去接?”
晉思羽怔了一怔,這事他也聽說過,確實疑惑過為什么看起來這位魏大人似乎在避著楚王寧弈,此時被提醒,想了一想,恍然道:“難道你當初失蹤,和楚王有關?”
“然也!”鳳知微雙掌一合,“既然和王爺要合作,說給你聽也無妨,當初南海船舶事務司是我的提議,事務司本就是為了平衡南海官場,剿滅南海海寇所設,南海海寇一旦滅盡,閩南和南海將軍的權柄必將大為削減,楚王當時費盡心思才插手進軍方,好不容易安排了一個閩南將軍,指望著從此以此入手,好好營建軍方勢力,被我這么一打岔,如意算盤幾乎落空,等于要從頭再來,你說,他怎么可能不恨我?而我在這樣的主子手下,又怎么能安心的活?”
晉思羽沉吟著,將腦中自己以往得來的天盛朝廷政事資料和鳳知微所說的相互印證,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毫無疑點很有道理,這要換成他自己,也要恨上半路攪局的人的。
對于不涉兵權的皇子來說,沒有什么比掌握軍權更重要的了,他自己何嘗不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做了這個主帥,自然能明白她的意思。
心中疑念雖打消了些,面上卻絲毫不露,只冷笑道:“便是寧弈不會為你退兵又如何?難道我自己打不退他?他來得正好,敢于深入大越國境動我浦城,我要他來得去不得!”
“殿下真要現在打,我也沒辦法。”鳳知微手一攤,笑吟吟道,“可惜今日天盛已經伏擊大營成功,再加上浦城之亂,殿下已經算是小敗,而寧弈既然敢來,也絕不僅僅是用來伏擊的那一出兵馬,在邊境之上,定有大軍等候,如此,便成互相糾纏包圍之勢,勢必一場大戰才能解決,可是現在,適合大戰嗎?”
晉思羽沉默了下去。
“越軍剛敗,兵員補充還沒到位,要等年后才能完全補上,眼下又正值喜慶年節,別人都在報喜討彩頭,你這邊卻打亂兵部明春作戰計劃妄動干戈,一旦開戰,還在浦城的監軍必然報上朝廷,必定提起被伏擊之敗和浦城之亂,傳到陛下耳朵里,便是你又敗了一場。再被你那些在京兄弟們嚼嚼舌根……”鳳知微語重心長,“便是你后來勝了,也不算勝。”
晉思羽干脆不說話了。
“于今之計,是速速令天盛退兵,然后整頓浦城,安撫監軍,將事態縮小在最小范圍內。”鳳知微道,“那么一場大戰便變成短兵相接,寧弈兵臨城下便變成無功而返鎩羽而歸,殿下時當年節依舊不曾放松警惕,大軍整肅如臂使指,敵軍年夜偷襲而未有大損,報上去還可以贏個嘉獎。”鳳知微笑吟吟道,“再加上收服天盛名臣魏知之功……皆大歡喜,歡喜過年。”
晉思羽抬起眼,瞟她一眼,終于露出了今夜第一個笑容,“現在要說你不是魏知,我都不肯信了。”
鳳知微輕輕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放在晉思羽面前,“謹以長生散一半解藥,求幸于安王殿下門下。”
晉思羽看著那紙包,不動手,鳳知微打開紙包,剝下一點,吃給他看。
晉思羽喚進一個人來,將那藥又剝下一點給他吃了,半晌看無事,才安心服下,過了陣子,青白發紫的臉色才略好些,也掏出一個瓶子,道:“蠱沒什么解一半不解一半的說法,這是控制蠱毒的藥,可將你外放的毒轉化到內腑,以后每年都必須在這個時辰服下解藥,否則性命難保。”
“說起來還是我虧了,我得終生為殿下所控。”鳳知微笑笑,倒出瓶子里藥丸,吃了。
“你真要忠心,不再玩花招,我不會虧待你。”晉思羽看她吃藥,露出一絲安心神色。
“殿下。”鳳知微出了一會神,道,“門外的那個人,拼死來救我,雖說從此和我分道揚鑣,但我也不愿見他尸橫就地,請看在以后咱們將一世主臣的份上,放了他。”
“放了他,以后還這般手段百出的來救你,到時怎說?”
“我即將為天盛叛將。”鳳知微苦笑,“他們怎么還會拼死來救我?”
晉思羽沉默了一下,揚聲對外喚道:“長樂。”
親衛首領應聲來到門前,晉思羽取過信箋,隨手寫了幾個字封起,遞給他,道:“我這里有給近衛營李將軍的一封信,你讓門外那個兵先出城帶給李將軍,這位魏隊長,我還有事和他談談。”
親衛首領應了,將信交給宗宸,宗宸接了信莫名其妙,鳳知微自從進去后,屋子里就全無動靜,不知道里面到底在干什么,他心中焦灼,卻不敢先發作打草驚蛇,此時這信是什么意思?要是鳳知微被拿了,斷不可能放他走,但就算鳳知微裝的信使騙過晉思羽,也不可能只讓他走,到底怎么回事?
他斷不肯這樣拿了信便走,猶豫一下便想冒險相喚,忽然窗簾一掀,現出鳳知微的笑臉,很平靜的道:“王兄弟你先走,王爺還有些事要垂詢于我,放心,晚上等我大營吃飯。”
說著眼風飄了飄。
宗宸見她安好,倒放了點心,猶豫了下,還是退了出去。
這邊鳳知微一直看見他走遠,才放下簾子,又等了一會,笑道:“殿下便請縛魏知上城吧。”
說著重新挽了頭發,就著書房水盆的清水,簡單的找出易容用具畫了畫,七分是魏知模樣,有點遺憾的道:“當初魏知那個面具遺失了,以后就用這張臉吧。”
晉思羽望著改扮成魏知的她,眼神頗有些復雜,半晌命侍衛抬來一頂寬轎,將鳳知微手腕用牛筋繩縛了,笑道:“委屈魏大人一二。”
“不委屈不委屈。”鳳知微毫不掙扎。
兩人坐進寬轎,帶著府兵親衛一路浩浩蕩蕩向城門口進發,還沒到城門便接二連三得報,姚揚宇的鐵騎在河邊伏擊了大越援軍后,并沒有回攻大越大營,直撲浦城城門口,和近衛營戰在一起,城門一度為人打開,卻被近衛營背城死死護住,現在城門前,兩軍打得不可開交。
晉思羽聽了,不過冷笑一聲,帶了人上城頭,鳳知魏眼角一瞥,原先還很擔心顧南衣還在城門上,如今卻只見城門領尸橫就地,而城下近衛營中,一道黃影竄來竄去,正殺得起勁。
遠遠的看見宗宸也出了城,他接到了她的暗示,將顧南衣給哄了下去,去沖刺近衛營,接應姚揚宇的隊伍。
鳳知微不得不感嘆一下顧少爺現在真的很好說話呀很好說話。
此時晉思羽將她往城樓大旗下一推,大越這邊的人還沒覺得,天盛那邊已經開始騷動驚呼。
天盛“寧”字大旗下,有人抬頭遙遙看來。
是寧弈。
最早出城的寧弈,被姚揚宇鐵騎接著,反攻浦城來了。
此時已將黎明,這是天盛長熙十五年的第一天,日光尚未升起,城外茫茫一片的雪色背景里,黑底金字的大旗招搖鋪展,旗下那人眸色和發色比旗色更黑,唇色卻瀲滟如春水,深黑色大氅迎風飛舞,淡金色曼陀羅花因此分外妖艷葳蕤。
他抬頭看向城樓上。
黃底紅字的“晉”字大旗下,她一身熟悉的男兒裝扮,長發隨隨便便挽起,臉容有些清瘦,眼眸卻水光盈盈,發上青色的系帶和烏發一起,也在風中柔曼招展。
這是時隔一年之后,兩人真正的以寧弈和魏知的身份,相見。
不是擦肩而過的主營之遇,不是浦園暗室的驚心之吻,不是除夕之夜火樹銀花里,十丈外的小廝和暖棚內的芍藥。
是此刻城上城下,相隔萬軍。
人海熙攘,相望而不相近。
寧弈一直仰著頭,極其仔細的看著她,其實昨夜才遠遠見過,然而不知怎的,他就不愿承認之前那在別人懷里的女子是她,那是披著鳳知微外衣的一個假人兒,只有此刻的魏知,才是真的。
他微微的擰著眉,剛才遇見宗宸,已經知道了雙生蠱的事,如今看見她站在晉思羽身側,又是當初魏知那種淡而雍容的樣子,心底隱隱便生出不好的預感。
鳳知微居高臨下,眼神在掠過一圈之后,終于轉到了寧字大旗下。
目光相碰,各有各的深沉如海,各有各的凝定似淵,彼此都在對方眼神里看見星火繚繞,彼此都將那繚繞的星火,放逐在心的荒蕪里。
目光一碰,便即轉開。
“看來魏將軍你在天盛很有人望。”晉思羽似笑非笑。
“過獎過獎。”鳳知微肅然道,“在其位謀其政,區區一向是個恪盡職守的好屬下。”
“魏將軍——”
一聲凄越長喚,驚破長空,驚得兩軍齊齊罷手,便見一騎長馳而來,悍然穿越糾纏在一起的黑甲和金甲士兵,手中長槍和胯下馬蹄同時激揚起帶著血色和泥濘的飛雪,“將軍——”
馬上人馳到近前,被近衛營阻住,他的拼命拍馬跟隨來的護衛急忙上前迎戰,他卻不管不顧,自馬上飛身而下,一個撲跪在泥濘雪地上哧出好遠,頭重重的磕在地面上,“將軍!”
三聲連喚,悲憤慚悔,再抬頭時已淚流滿面。
天盛軍一陣唏噓,很多士兵悄然落淚。
近衛營愕然停手,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
鳳知微立于旗下,看著滿臉泥濘混著淚水的姚揚宇,一瞬間素來淡定的眼神,都如風過碧湖,動蕩起無聲的漣漪。
然而她隨即就平靜了下來。
晉思羽沉默著,看著那哭得孩子似的年輕天盛將軍,眼神里有淡淡震撼——一介女子,能令這樣的男兒折服如此,那又是何等的獨步天下?
他緩緩舉起手,手中抓著縛住鳳知微的繩索,將一把刀,橫架在她頸上。
天盛大軍嘩然,無數人開始張口大罵,寧弈面色一變,姚揚宇霍然從地上爬起來,跳上馬就沖著近衛營矛尖對外的鐵墻狠狠撞去,被手下護衛死命拉住。
一直在人群中穿梭殺人的顧南衣呆呆停手,高絕武功險些被一個小兵給刺著,寧宸過來將他拉開,顧南衣抬腳就對城樓上跨,門樓上立即射下無數的箭來。
“你為什么要我先出城!”顧南衣霍然扭頭,怒視宗宸。
宗宸又呆了呆,顧南衣竟然會質問人了?還質問出這么一句有條理的,他一時倒忘記了反應,想好要說的話都忘記說了。
先前出城正遇上城門纏戰,被寧弈以一隊騎兵接到軍中的赫連錚,提刀策馬奔上前,大罵:“他媽的為什么她沒有出來?為什么!”
“這位是誰不用我介紹了吧?”晉思羽受傷未愈,精神不濟,不管底下罵聲洶涌,長話短說,“這是白頭崖下孤身奮戰,以一己之力締白頭山大勝的你們的魏將軍,是我們大越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元兇巨擘,卻也是你們天盛在這次戰事中的最大功臣,她現在在我身邊,你們只要再向前一步,我便把她推下去,你們向后退,我便禮送她出城。”
天盛軍一陣鼓噪,大旗下寧弈默然不語,晉思羽等人群安靜下來,又冷笑道:“我聽說天盛多熱血男兒,我還聽說這隊騎兵就是當初魏大人曾經親領過的那一支,怎么,你們很想看見為你們受盡苦難的魏將軍,腦漿崩裂死在你們腳下么?”
“退——退——”姚揚宇揮舞著長槍,一路疾馳長喝,“退——”再次被親衛冒死撲上馬堵住了嘴。
此時兩軍都沉默下來,看著大旗下的寧弈,退或不退,說到底只有他才說了算。
寧弈微微抿著唇,神情平靜,看不出喜怒,姚揚宇飛奔到他馬前,噗通一聲跪下去,“殿下,殿下,退兵吧,您不就是為了……”
“拖下去!胡亂語,擾亂軍心!回營后自去領六十軍杖!”寧弈看也不看他,冷聲一喝,立即有人上前將掙扎的姚揚宇拖下去。
“殿下,你可以殺了我,你不能不救魏將軍!”姚揚宇一邊被拖走一邊掙扎大喊,聲音凄厲,四面軍士都有動容之色。
城頭上晉思羽和鳳知微都不動聲色的看著,晉思羽輕輕一笑,“感動否?”
鳳知微嘆了口氣。
“不過我看,他不退也得退了。”晉思羽輕輕一笑,“否則必被冠上涼薄主帥之名,以后再想掌兵也難。”
“我軍此來,本就為迎回魏將軍。”默然良久之后,城下寧弈終于開口,“但望安王殿下,信守諾。”
“大丈夫一九鼎。”晉思羽露出一抹微笑,“這是兩軍陣前應的誓,數萬兒郎都聽著,你我皆為一國親王,怎能兒戲?請楚王殿下傳令后軍,向后開拔,我軍定然不會妄動干戈,大家明春再好好戰一場便是。”
“魏將軍呢?”寧弈問。
“魏將軍只要他愿意,自然和你走,本王出必行。”晉思羽一笑。
寧弈盯著他,緩緩豎起手掌。
傳令兵一路變幻旗號,疾馳過去。
后軍變前軍,隊形整肅緩緩后撤,寧弈不用擔心大越大營圍困腹背受敵——他早已調動天盛主營大軍,守在渭水河側,做出要渡河攻打的樣子,大越大營已經遭受過一次伏擊,此時必不敢再輕舉妄動。
晉思羽這邊近衛營收束陣型,嚴守城門之前。
大軍已動,大旗下寧弈等人卻沒走,都在仰頭望著鳳知微。
鳳知微卻突然嘆了口氣。
她的后心,不知何時,頂上了森涼尖銳的一樣東西。
“我沒有不相信你,但是我需要最后一個讓我安心的證明。”晉思羽親切的在她耳邊低下頭,輕輕道,“你說你和楚王殿下不共戴天,你馬上也要投奔我國,不如便將寧弈頭顱,作為你棄暗投明的投名狀,如何?”
“這么遠,我射不死他。”鳳知微嘆息。
“無妨,射射看。”晉思羽很有耐心。
他微笑著,取過短劍劃斷鳳知微手上繩索,一邊探身對城門下道:“馬上禮送魏將軍出城。”一邊將一柄長弓,塞在了鳳知微手中。
鳳知微身前,是高達她胸前的蹀垛,左右兩側都有人,身后,則是一柄雪亮的長刀。
她被死死困在當中,被逼用一枝箭,來向多疑的晉思羽做最后的表態。
晉思羽在微笑。
這一箭,射中不射中,并不重要,射中自然最好,主帥被殺,天盛必然大亂,自己便可以穩操勝券,不中,魏知萬軍之前射出這一箭,也必永遠回不去天盛,還一樣可令失望震驚的天盛軍心大亂,扭轉戰局。
置之死地而后生,而已。
鳳知微只沉默了一瞬,身后長刀便入肉一分。
她抿著唇,手指一動,緩緩取過了弓。
晉思羽目光閃動,忍不住一笑。
鳳知微也無奈一笑,低頭對城下望去。
中軍如巖石巋然不動,擁護著主帥大旗獵獵飄揚,遠處晨曦已露,萬丈金光利劍般劈裂深灰色的陰霾,穿越茫茫雪野直達眼前,被雪光反射得近乎耀目的金光里,那男子衣袍飛舞,將她默默凝望。
眼神相遇,看見這座森然的城。
她對他一笑,然后,拉弓,搭箭,弓成滿月。
森黑的箭尖如陰冷而充滿仇恨的眼,沉默堅定——向著他。
底下連嘩然都沒有,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震驚得失去聲音。
寧弈直直的昂著頭,看著城頭之上烏發飄揚的女子,看她神情平靜,看她眉宇冷凝,看她拉弓的手穩定如石,看她對準他的方向不差一毫。
沒有敷衍沒有作假沒有猶豫,她拉弓引箭,對著他。
剎那間長熙十三年飛雪重來,旋轉呼嘯著沖入他的五臟六腑,那些飛雪化為相遇兩年許無數過往碎片,冰涼的塞進心底,有什么東西被擊打得碎裂生痛,吱吱嘎嘎有如深雪被踐踏。
反應靈敏的護衛沖上來,舉起盾牌,他白著臉,重重揮臂揮開。
……我曾說過,我在這里,等你橫刀于路,予我一擊。
如今那年帝京之后第一次正式相見,你城頭挽弓,冷箭相對,是終于要來和我算這筆舊賬了么?
但見我,便殺我。
好,很好。
萬軍震訝,唯有他不動,不讓,不護,不擋,仰頭看她。
萬軍震訝,唯有她不變顏色,只含一抹平靜的笑意,引弓。
弓弦微響,長箭將出,晉思羽微露笑意。
便在這一瞬間。
驚變乍起!
她的手臂突然一沉,重弓磕在身前蹀垛上,蹀垛瞬間粉碎,化為一陣紅霧散開,她支在蹀垛上的身子因此失去憑依,霍然自城頭****!
一線流星,飛墜于萬軍之前,萬丈雪野之上。
遠方地平線上,深紅朝陽猛然一竄,躍起。
(卷二完)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