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將親自布筷,魏大人將親自下廚,并邀請周大人上船燒火。”
這一生你布筷來我下廚,不過是尋常人家平平常常家務事,換了不同身份不同立場的人們,便似乎要唱成奢侈的絕響。
第十層,松瓤酥和薄荷糕。
兩道很平常的點心,她愛吃的,和前面這許多有特別意義的禮物比起來,似乎不具有什么代表性。
她皺著眉凝思良久,也許,寧弈只是捎帶點她愛吃的南食來?
腦海中突有畫面一閃,是相依偎的男女,他的手緊緊按在她不著****的肩頭,她的臉牢牢貼在他敞露的胸膛。
在依偎的兩人背后的桌上,卻放著為她準備的點心。
有些事當時未必注意,很久之后將記憶回溯,才會才畫面閃回里,發現一些當初的忽略。
他為她準備點心,等著海鮮宴后注定沒吃飽的她,等來的卻是險險一場誤會。
“我終有一日會做簡單的女子,可簡單的女子只適合簡單的男子和簡單的生活來配,到那時,我希望有一間小屋,幾畝良田,還有一個合適的簡單的人,在我被羞辱的時候站出來替我擋下,在我被背叛時操刀砍人,在我失望時和我共向爐火慢慢哄我,在我受傷哭泣時不耐煩的罵我,然后抱住我任我哭。”
呵……寧弈,說這番話的時候,你我都知道,別說你不是那個簡單的男子,連我也不能是那個簡單的女子。
我們一生笑得虛假,我們沒有哭的權利。
誰能丟開了紅塵牽念,忘做了凡人百年?
第十一層。
鳳知微以為會是那種鳳尾木做的盒子,不想居然是一截樹枝,有些枯了,上面斑斑駁駁有些指痕。
她認了半天沒有認出來,只得掀開最后一層。
第十二層,靜靜躺著一封信。
鳳知微凝視著那封信,她讀過他很多信,那時,在南海的舒爽的海風里,滿懷喜悅的讀過。
之后在海上清剿海寇時,亦無數次重溫過。
千里來書,須得溫軟期盼的心情開啟,才能讀出人生里綿延悠長的牽記。
時景變換,物是人非,如今,信在,讀信時的心緒已不在。
“殿下對你,不可謂用情不深,只是再深,深不過這社稷天下,你得想清楚。”
聰慧敏銳的華瓊,在她最不能自控最輕狂時刻,一語道破。
“我是死過一次的人,因此想要嘗試努力更好的活一場,想要學會珍惜人生里一些難得的心意,想要偶爾放肆一下遵從自己的心。”
信馬由韁的后果,便是踏破了方寸山河。
如今,寧弈,你還要說什么呢?
解釋?也許;哀求?不可能;公事公辦如對陌路——八成。
鳳知微在月色光影里,淡淡笑了一下,最終緩緩拿起信,一字字讀了。
一開始露出“果然如我所料”的神情,漸漸便斂了眉。
“偏殿外矮樹上有零落的指痕,可是你留下?你可是當時將那樹當成了我?當成我也無妨,為何不等到我到來,用你的手指親手掐緊我的咽喉?”
一偏頭,看見枯枝上斑斑指痕。
那日大雪,偏殿外她茫然徘徊良久,記得曾在樹下逗留,當時神魂飛散不知所以,到底對那樹做了什么,她已不記得。
真難為他居然能找到那樹,能看出那些根本說不清是什么的印痕,還能聯想到他自己的脖子。
鳳知微笑了笑,那笑,不在眼神里。
那天真正留下的關于他的印記,寫在茫茫雪地里,被大雪一層層覆去,再被腳印一點點帶走,他便是大羅金仙,也永不能得知。
真正的心事,永不開啟。
化雪無痕。
禮籃已空,精精巧巧十二層,十二件平凡之物,一路歷程。
他在告訴她不曾忘記,換得她午夜草原風中默然不語。
我的心情,收藏在了哪里?
你問我,我卻給不得答案,或者就在那日娘太陽穴側猙獰的血洞里,或者就在安平宮偏殿鳳皓大睜著的眼睛里,或者就在京郊松山腳下那寂寞的孤林里,或者早已化作那日飄飛的紙錢,與雪同殉。
月光漸漸的亮起來,淡淡的紅,她席地而坐,倚著窗,偶一偏頭,看見天邊晨曦初露,已換了明亮的日光。
十一件禮物,一封信,不知不覺,便盡了****。
地氈上散落著那些東西,她一一收拾起,除了已經吃掉的,都按原樣放好。
忍不住笑一下——寧弈又騙她一次,說是有鳳皓生辰八字的,在哪里?
淡淡的日光里,她的笑意再不復一貫的溫柔而遠,而是實在的,微涼的,覆上積雪,鍍上秋霜。
隨即她慢慢掩起了臉,將頭埋在臂彎,將身子縮成一團——一個保護自己,拒絕外界的姿勢。
她不知道。
門廊外有人睡在欄桿上,雙手枕頭,大大睜著一雙七彩寶石般的眼眸,將月色從東頭看到西頭。
隔壁有人盤膝而坐,手心緊緊貼著墻壁,向著,她背靠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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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除了三個****未眠的人,其余人都精神飽滿得很。
最飽滿的是昨晚趕到的達瑪活佛,說趕到是假的,老得骨頭都酥了的活佛,是被赫連錚派人用布袋子一包,快馬扛過來的。
老家伙昨晚一到,便想昭告他的存在,卻被擔心他累著的赫連錚趕到房間去睡覺,并且不許任何人吵擾活佛,今天一大早就起來了,指名傳叫赫連錚。
遙遙聽見前殿方向的聲音,似乎有點沸騰,鳳知微打開門,一眼看見睡在走廊上的赫連錚,不由怔了一怔。
赫連錚一翻身爬起來,向她伸出手,“走吧,我們去見達瑪阿拉。”
他笑容坦蕩,伸手的姿態充滿包容,眼睛里卻有****未眠導致的細細血絲。
鳳知微看著他,緩緩將手伸進他的臂彎。
還沒走到前殿,便見牡丹花兒精神百倍的指揮著奴婢安排客人,一間寬敞的大殿前席地放了很多地氈,已經坐了百來號人,把個前院吵嚷得沸反盈天。
“哪來這么多人?”
“都是你爺爺奶奶叔叔嬸嬸伯伯伯母舅舅舅媽大伯子大嫂子小叔子弟媳婦……”牡丹花兒湊過來滔滔不絕。
“哪來這么多親戚。”赫連錚不以為然,“從現在開始,那都是我的屬下、子民。”
“札答闌!”有人捋著袖子高喝,“那是你的漢女嗎,天啊,長得比草根下的土疙瘩還黃!”
四面哄笑聲起,那些不管勢力大小都覬覦著王位的兄弟們,笑得拍打著地面就差沒四腳朝天。
“那是你們的大妃!”赫連錚暴烈的一喝,聲音震得滿院子的喧囂都靜了一靜,“不懂規矩的,立刻給我滾出去!”
淳于猛帶著他的護衛轟然往人群中央一站,嘩啦啦長刀和鐵甲交擊聲清脆,眼神比那些長刀刀鋒還要寒芒四射。
四面的聲音安靜了些,有些人面露敵意。
“札答闌你要在達瑪阿拉面前動武么?”那男子斜著眼睛盯著赫連錚。
赫連錚冷笑一聲,立即開始捋袖子,卻有人將他一拉。
“札答闌是草原人,不能在活佛面前動手。”鳳知微笑吟吟踱了過來。
那男子冷哼一聲,看也不屑看她一眼。
“大妃我和我的屬下們卻是漢人,未必需要遵守某些規矩。”鳳知微慢條斯理整著衣袖,對淳于猛一偏頭。
淳于猛高興的“嘿!”一聲,上前一腳踢翻了那人的桌案。
“正看你不順眼!有種就干一架!”
“呸!”那人悍然立起身來。
兩人混戰在一起,武將世家出身,又久經出名武師教導的淳于猛,自然不是草原這些出手沒章法的漢子可比,沒一會就把人強勢壓倒,按在x下猛揍。
四面的人面有怒色蠢蠢****,鳳知微淡淡道:“誰要群毆,我們奉陪。”
群毆,誰也毆不過她三千護衛,何況淳于猛也是一對一打得對方無法招架,眾人只好眼睜睜看著,那男子悶聲痛哼,淳于猛抓起一把草根下的黃泥,塞在他嘴里,“奶奶的,看清楚,黃嗎?黃嗎?”
牡丹花兒目光灼灼的盯著淳于猛的背,口水流到了腳背上,“我怎么以前沒發覺這孩子這么英武壯健呢?瞧那話問的,黃嗎?黃嗎?黃!”
鳳知微瞟她一眼,心想神婆你怎么聽見個“黃”字就這么興奮呢?
“看清楚了是吧?看清楚了可以滾了!”淳于猛手一揚,將那家伙偌大的身軀砸出了幾丈遠,砸在地下轟然有聲。
這下百多號人終于安靜了。
“這男人到底是誰?”鳳知微望著那個還在坑里掙扎著要爬起來的男子,問。
“庫爾查的長子加德。”牡丹花兒附在鳳知微耳邊,“賴著不肯交那兩萬軍權呢。”
“呼卓部的王軍和其余部族的散民為軍不同。”鳳知微道,“鑒于呼卓部對朝廷的支持,王軍是單獨建制,并由禹州糧道負責一部分的輜重糧草,不肯交?很簡單,我這就去信一封,讓淳于猛交給禹州糧道,就說目前草原存糧足夠,倒是今年冬天預計可能有暴雪,草原這邊沒有可供儲存的大型糧倉,不如先寄存一半在禹州糧庫,然后……你知道該怎么做。”
牡丹花喜動顏色,卻又猶豫,“我知道,扣下他那兩萬人的糧食嘛,但是這兩萬軍拿回來后我們不夠吃怎么辦?”
“再去要嘛。”鳳知微輕描淡寫一笑,“淳于猛是要帶一部分送嫁護衛赴榆州大營的,到時候因爾吉部隨便出點人,算是襄贊朝廷大軍,禹州那邊不會扣糧的。”
“微微心肝兒。”牡丹花兒動情的抓住她的手,“娶到你真是我家吉狗兒的福氣……”
鳳知微笑笑,眼角忽然覷見遠處白影一閃,卻是宗宸在召喚她。
她敷衍了劉牡丹幾句,隨宗宸走到一個角落,宗宸道:“查過克烈了,從丙谷河出來后他直奔呼音廟達瑪活佛那里,然后提前你們一步趕回來的,你們回來后,他在四周轉啊轉的,看我們戒備森嚴便沒有試圖走近,這人確實可疑,你小心些。”
“他和弘吉勒必然有關系。”鳳知微道,“先把布達拉第二宮守好,我還得去對付那個老家伙和一堆親戚呢。”
穿過人群,第二進院子里聚集了族長們,都看見了剛才的一幕,都當作沒看見。
自從金盟大會之后,族長們都知道這女子不好惹,因爾吉部這些窺視著王位的小子,一場夢快要做到頭了。
族長們一大早便過來了,為的是拜見很少出廟的達瑪,老家伙今年一百一十三歲,是草原上最長壽的人,并以他的智慧和指引,多次帶領族人走出困境,德高望重,備受尊崇。
赫連錚的即位儀式,是必須要達瑪主持的。
“阿拉!”族長們伏在門外,恭敬的對著屋內拜見。
“札答闌呢!札答闌!”屋內傳來氣喘咻咻的聲音,直喚赫連錚。
赫連錚攜了鳳知微的手,進門去。
達瑪活佛坐在迎門的地氈上,不算太冷的天烘著三個火盆,身軀已經縮成了孩子大小,用一只不知道誰給他的千里眼,對著門邊張望。
鳳知微一進門就看見碩大的千里眼頂在自己面前,嚇了一跳。
“這個女人——”達瑪已經從千里眼里看見巨大的鳳知微,驀然暴吼,“滾出去——”
赫連錚呆了。
族長們臉上的笑容凝固。
正準備進來的牡丹花兒一腳踏在門檻上一腳在外,忘記下一個動作。
一片寂靜里只有鳳知微神情如常,負手而立,帶一絲微微冷笑,她問:“為什么?”
“你是潛伏草原的母狼,每一根毛尖都帶著無解的毒藥,”干癟得一把柴似的達瑪嘶啞的道,“你的身后拖曳著血和戰火,并最終將蔓延到呼卓豐饒的草原,你是札答闌的劫數和陷阱,他挽著你,就像挽著行走的骷髏。”
庭院里一片倒抽氣的聲音,達瑪活佛平靜了一生,為無數人卜算預,卻從未用過如此寒悚的語句。
“哦?”鳳知微還是那個語氣,笑瞇瞇道,“我記得我是剛剛才見到你,你怎么就算得這么清楚?”
達瑪掀起眼皮看她一眼,不吭氣。
鳳知微不讓,平靜的站在他面前,盯視著這把老骨頭。
“你不能做這個大妃。”半晌達瑪活佛平靜了一點,“我允許你呆在札答闌身邊做他的女人,這是我給你的最大恩賜,現在,你可以出去了。”
“不!”
說話的不是鳳知微,反而是剛剛清醒的赫連錚。
“她是我的大妃!”他上前一步,不看任何人,語氣斬釘截鐵,“不會有別人!”
“札答闌你瘋了!”達瑪霍然坐直,干癟的身體里似乎鼓滿了怒氣,“你想找死嗎?”
“那又怎樣?什么母狼?什么骷髏?什么劫數和陷阱?知微是怎樣的人,沒有人比我更清楚,我盼著她做我的大妃,像鷹盼著飛在高天——達瑪阿拉,這件事你不要再說!誰知道你是不是卜錯了?”
“王!”這回怒喝的是族長們,達瑪是草原之神,札答闌竟然敢于質疑?
“不過是不做大妃,”有人以為赫連錚是因為接了圣旨而不敢違背,苦口婆心勸他,“以前朝廷賜下的漢女,也有最終沒有立大妃的,草原有草原的規矩,朝廷一向不干涉這些事,大王你不要顧忌這個。”
“我不是畏懼朝廷怪罪!”赫連錚一甩手,“我就是那句話,沒有別人,就是她!”
“王!無故忤逆達瑪活佛,是要當眾受荊條鞭刑的!”
此時爭吵聲已經傳到外面,百多號草原貴族擠在門邊,聽見這句話頓時哄然,有人大叫:“讓這個漢女滾!”
“讓她滾!”
“草原不會養心懷惡意的母狼!”
“滾!”
“滾你奶奶的!”淳于猛在人群外跳腳大罵,指揮著護衛便要揍人,鳳知微平靜轉頭,按了按手示意淳于猛稍安勿躁,她的目光掃視過人群,所有人接觸到她迷蒙水色卻又森涼清冷的目光,都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到嘴的辱罵便再也說不出來,只是那眼神還是充滿敵視憎惡,堵在門口不肯離開。
赫連錚冷笑起來。
他突然大步向達瑪活佛走去,族長們以為他要對活佛不利,大驚竄起。
“王,不能——”
赫連錚卻一手拉過達瑪身后一個捧著荊條的小喇嘛,那荊條是長年累月捧在活佛身后的,卻從來沒有人嘗過它的滋味,神圣的活佛,草原子民頂禮膜拜,從沒有人想過要去忤逆。
赫連錚將荊條抓在手里,一瞬間眼神有些迷茫,他也是活佛座下虔誠的子民,他在今天之前也從未想過要去忤逆祖父一般的活佛,他甚至期盼著達瑪像對他的阿媽一樣,垂愛于鳳知微,讓新一代草原大妃,真正被草原接納,然后愛上草原。
可是世事終究不如人愿。
那眼神迷茫不過一瞬,隨即他緊緊抓住了荊條,那東西說是荊條,其實是最堅韌的牛皮鞭子,再纏了生有無數倒刺的刺棗枝條,只是那么一抓,赫連錚的手心便已破裂,鮮血一滴滴滴落在地。
他恍若未覺,一把拉起藍熊族長扈特加便向外走,扈特加莫名其妙的跟著,圍著的人傻傻的讓開。
身影一閃,鳳知微擋在他面前,淡淡道:“回去吧,不必為虛名受皮肉之苦,大妃不大妃,沒那么重要。”
赫連錚一把推開她,笑道:“我沒為你做過什么,你總得給我個機會。”
鳳知微一愕,赫連錚已經大步走了出去,掌心鮮血一路迤邐開去,一直行到外面一進院子,在一百多號草原貴族眾目睽睽下,登上原本給他安排的高臺座位,一腳踢翻那案幾,將荊條交給扈特加,脫了上衣,露出一身淡蜜色晶瑩結實的肌膚,翻身背對眾人跪下,大聲道:
“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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