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知微騎馬伴在赫連錚身邊,看著路邊跳著舞的彩裙女子們,不斷有人沖過護衛的攔截,將自己的荷包腰帶扔到赫連錚的懷里,笑道:“咱們的王爺真受歡迎。”
“我也受歡迎啊。”牡丹花兒立即不甘示弱的對著人群揮手,大聲嚷,“因爾吉部的美男子們,你們大妃我——終——于——自——由——啦——快來追我啊——”
呼啦啦四面扔下來一堆臭靴子爛襪子,一部分是美男子自己扔的,一部分是美男子們的老婆們扔的。
鳳知微同情的望著牡丹太后,那神情不著一字盡得****,牡丹太后毫不臉紅,表示:“男人臉皮薄嘛,心里還是很想的,我懂的。”
是啊,跟你老比起來,全天下人臉皮都薄。
奶爸造型顧少爺竟然也收了不少荷包腰帶,蓋因為衣袂飄飄白紗微拂的漢人男子,自有一份不同于草原粗獷男子的精致雅美,那種玉雕般的光潤氣質是十分吸引人的。
顧少爺對著那一堆香噴噴的東西望了半晌,理解為是送給他家顧知曉的,全部掛在顧知曉的小被子上,把娃娃熏得直打噴嚏,還是華瓊趕上來趕緊全部解了,結果被草原美人們怒目而視。
赫連錚心情正好,正要俯身和鳳知微說什么,忽有宛轉帶笑的一聲。
“阿札!”
平地起了一道紫金色的旋風,團團飛旋奔近,那紫金色身影輕俏如百靈,靈便如麋鹿,半空里唰的一個倒仰,倒翻上了赫連錚的馬,衣裙展開如一朵絢麗的大花,轉眼已經輕輕巧巧坐到了赫連錚的背后,抬手自自然然抱住了他的腰。
她臉貼著赫連錚的背,嬌笑道:“你可回來了!”
四周衛隊對這突然闖進來,倒翻上王爺坐騎的女子毫無敵意,都笑看著她,四面百姓對她精妙的身法轟然道聲好,連女子看她的眼光,都毫無妒意充滿佩服。
赫連錚在馬上驚喜的轉身,道:“梅朵姨,你在王庭!”
“什么姨不姨,難聽!”梅朵一笑,捧著赫連錚的臉細細端詳,“我看看我的阿札,瘦了!”
“什么阿札不阿札,難聽!”赫連錚大笑,“我不是瘦,是精神好。”
“就是我的阿札,我的。”梅朵眉毛一揚,英氣四溢,“從你三歲起,我就這么叫著了,你今天叫我改?”
“好好,依你。”赫連錚看見這女子,似乎一直都很歡喜,神采飛揚,神情容讓。
兩人談得歡快,看得出極其熟悉自如,鳳知微被冷落一旁,她倒沒什么感覺,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兩人,并隱隱感覺到,這個被赫連錚稱做姨的女子,對自己,似乎有點隱隱排斥,從她一出現就緊盯著赫連錚說話,卻看也不看她一眼便知道了。
赫連錚卻不會忘記她,突然牽了梅朵的衣袖,得意洋洋的轉向鳳知微,道:“梅朵,這是我的大妃,中原的圣纓郡主,你見見。”
梅朵轉過臉來。
她有一張秀麗而英氣的臉,眉宇間的神情乍一看和華瓊有些相似,細看來相差卻遠,華瓊與生俱來的朗闊大氣如海蘊藏,她卻是一種鋒利逼人的嶙峋凌厲,一照面便試圖用目光逼人。
她灼灼盯著鳳知微的臉,絲毫不掩飾眼神里的敵意和審視,她沉默盯視的時間太長,導致赫連錚也已發覺,臉色一沉正要發話,梅朵卻已轉開眼,坐在赫連錚馬后,帶幾分傲然的微笑,淡淡道:“是大妃嗎?真是失禮。”
也不知道是說她自己失禮還是鳳知微失禮。
“嗯。”鳳知微淺淺頷首,一笑,“你是失禮了點,應該下馬見我的,不過看在你是赫連錚姨媽的份上,本大妃尊重長輩,就罷了吧。”
“你……”梅朵氣得俏臉煞白,赫連錚一看風頭不對,含笑攬住她的腰,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她往地下一放,大聲道,“梅朵姨,改日好好和你說話,我們先走了。”
二話不說一拍馬便跑,鳳知微望著恨恨站在原地吃著馬屁股灰的梅朵,似笑非笑,“你真是太不憐香惜玉了。”
“錯,我那是救她一命。”赫連錚嗤之以鼻,“和你斗才是找死。”
“你姨嘛……”鳳知微漫不經心,“不是親姨媽吧?”
“當然不是。”赫連錚笑道,“我兩歲時大越來犯,我父王領兵出征,牡丹花兒當時正在坐月子,梅朵是她的婢子,我堂叔叔勾結人潛進草原想把我給擄出去賣到中原,是梅朵無意中發現,拼死追出去救下了我,她把我藏在草堆里,自己跳了冬天里的冰湖,我那堂叔叔以為我們都死了只好罷手,那冰湖很冷,梅朵留下了病根,牡丹花兒為了感謝她,認了她做妹妹,對她一直都不錯。”
是很不錯,一個婢子已經把自己慣成太后了。
“牡丹花兒。”鳳知微落后一個馬身,問她家婆婆,“你得罪人了你知不知道?”
“你才得罪人了。”劉牡丹就在他們身邊,自然看得清楚,翻了個白眼。
鳳知微笑而不語,牡丹花兒半晌悻悻嘆口氣,給鳳知微咬耳朵,“你這滑頭孩子……是,我是故意認她做妹妹的,我知道她想要的不是這個,但是不能……梅朵在湖里留了病,以后再不能生孩子了!”
鳳知微默然,想著那女子剛才的驕傲凌厲,心里隱隱有點不安,半晌道:“她多大了?”
“比吉狗兒大六歲。”
“中原有些家產富裕,已經兒女成群,需要續弦的人家。”鳳知微把玩著韁繩,悠悠道,“牡丹花兒你不妨考慮一下。”
“我也知道女子留來留去留成仇,我這些年不知道給她找了多少人家,”牡丹花兒皺著眉,“可是你也發現了,梅朵心高氣傲,這么多年王庭像對公主一樣對待她,她哪里看得上那種人家。”
“哪來的公主?”鳳知微淡淡道,“這個年紀留在這里,等的是什么想必你清楚,做不到,就不要給人任何希望,否則將來只怕為禍深遠,女子的青春,是耽誤不起的。”
牡丹花兒咬著牙,怔怔不語,半晌一拍手,決然道:“好!嫁!”
“嫁什么?”前方赫連錚沒聽清楚,回頭來問。
牡丹太后一馬鞭抽在他馬屁股上,把他遠遠的送了出去,“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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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的望見呼卓王庭時,鳳知微倒怔了怔,原以為草原王庭,不過就是分外華麗龐大的帳篷群,而前方地平線上,竟赫然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
碧草高坡之上,方正寬闊的白石王宮巍然矗立,綿延數里,王宮深處的塔樓刺向分外高藍的天空,像一柄潔白的玉劍。
“多么巍峨的建筑啊……”牡丹花兒難得文縐縐的發思古之幽情,“集合了故宮白宮白金漢宮羅浮宮布達拉宮所有的建筑優勢,精美、大氣、華貴、儀態萬方、展現了古今中外人類藝術的高智慧結晶……”
“是不錯,有名字嗎?”鳳知微仔細的思索著那一堆宮殿名字,心想怎么自己一個都沒見識過,在海外嗎?
“布達拉第二宮。”牡丹花兒正色道。
這什么古怪名字?
一瞬間鳳知微聽出劉牡丹語氣里的異常,偏頭看見那女子正仰首望著遠處的宮殿群,眼神里光芒閃爍,流動著一種奇異的情緒。
追憶、悵惘、懷念、憂傷、寂寞、滿足……復雜至不可盡敘。
“以前我們住的是帳篷。”牡丹花兒悠悠道,“后來我和庫庫說,我的家鄉和這里很像,也有天一般廣闊的草原和云朵般潔白的羊群,還有所有族民心目中的圣地布達拉宮,庫庫問我去過沒有,我說我再沒有機會去了,庫庫就說,在這里為我造一座,我住的地方,以后世世代代就是呼卓部的布達拉圣地,我說不能褻瀆圣地,就叫布達拉第二宮好了……”
她說著說著,漸漸羞澀起來,紅暈透過厚厚的脂粉,像一抹嬌艷的晚霞,眼神清亮,陽光下笑容如少女,葳蕤綻放。
鳳知微心中一動,心想那位庫庫老王和牡丹花兒的愛情,是怎樣的與眾不同而又綿遠悠長。
他和她戰場相遇,他和她草原定情,他和她一起走過三十年風風雨雨,他也許沒對她說過愛字,卻為她建造了心目中的圣地第二;她也許每日都罵他殺千刀,但當他真的中刀而亡,她不落淚,卻悍然挑起一個部落的未來。
有一種愛情,無需說出口,日月見證,草原見證,布達拉第二見證。
而此時,就在他和她的王宮前,人潮如鋼鐵之龍,蜿蜒無際散布于無涯草原,日光反射著鋼鐵兵刃的寒光,泛出一片海洋般的厚重烏金之色。
高原****,蒼翠如洗,獵獵塞上風中,新一代草原王和他的母親妻子,沐浴在四射的金光下,以萬丈霞彩為披風,以光耀烈日為冠冕,飛馳渡越,停韁勒馬于高崗之上。萬眾屏息,仰首怔怔看著他們英姿勃發的王。
一片寂靜里赫連錚俯首看著下方人群,長眉飛揚,泛著紫光的琥珀色眼眸,濃郁如塞外美酒。
他突然大笑。
“知微!知微!此刻有你在身邊,我好快活!”
他伸手,一把抱過了鳳知微!
鳳知微來不及驚呼,便已經落入了赫連錚的懷抱,百忙中只來得及用手抵在他胸膛,并故作“羞澀”,乖順的伏下臉去。
赫連錚已經大笑著,抱著她飛馳而下。
一騎騰云,飛馬而落,如一柄黑色神劍颯然霹靂穿越長草,直奔向他的子民,他的銀色大氅和她的黑色狐裘互相拍擊狂猛飛舞,在炫目的陽光下劃出一道流麗的弧影。
數萬人轟然跪下,高呼匯聚成強而有力驚動天地的颶風。
“王!”
在那樣的激昂和曠遠的歡呼里,鳳知微清晰的聽見赫連錚心跳奔騰激越,聽見草原的風聲無邊無際傳過山海去,聽見身后跟隨的牡丹花兒,仰首向天,微笑呼喚。
“庫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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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意氣風發的新王攜著自己的大妃,同享萬眾中央的榮光,帝京內尊嚴華貴的楚王府,卻陷在沉凝而肅殺的氣氛里。
府中下人來去匆匆,卻無人敢于發出任何聲音,更無人敢于打擾房門緊閉的書房——殿下每日下朝后,便將自己關在書房里,那兩扇緊閉的黑色大門內毫無聲音,經常讓人覺得里面沒有人。
雖然什么事都沒發生,但是每個人都覺得氣氛壓抑,只是卻也不明白那壓抑何來——自從殿下征南大勝,閩南常家勢力已經基本拔除,攜征南大勝之威,一直難以插手軍中的楚王府,正好借這個機會在軍中安插了好些親信,連同青溟書院那批隨著當初楚王和魏知歷練的二世祖學生,都先后在各部各司安排了職務,陛下在對魏知失蹤表達了一番唏噓惋惜之后,也對殿下多加褒獎,最近他的本子,保一本奏一本,朝中上下,更是眾口贊譽,誰都能看出,目前殿下是皇上駕前第一人。
苦熬這么多年,終于一步步熬到這一日,殿下卻沒有任何歡喜之色,這是怎么了?
書房里垂著厚厚的臧藍金絲帳幕,幾乎擋住了外間所有的日光,自從寧弈從閩南回來,眼睛似乎就有些不太好,怕光怕風,原本淺綠色的簾幕,現在都換成了深色調的。
書房里有輕微的紙張翻動之聲,淡淡的煙氣是珍貴的龍涎香味道。
“工部那個烏侍郎,是早先太子的奶哥哥,”座上寧弈無聲翻看一本厚厚的案檔,語氣淡漠而干脆,“換掉。”
“是。”座下是辛子硯,眼觀鼻鼻觀心,并無嬉笑之態,“從何入手?”
“他不是愛好收集金石和絕版古書么?”寧弈淡淡道,“你掌管著《天盛志》編纂,要想給他安個罪名,還不容易?”
辛子硯眉毛挑了挑,從這句話語氣里聽出淺淺諷刺。
“殿下。”他抬頭直視寧弈,“那件事我——”
“我累了。”寧弈抬起頭來,依舊是清雅無雙眉目,神情間卻有些憔悴,他微閉眼睛,輕輕揉著眉心,并不給辛子硯把話說完的機會,“就這樣吧。”
隨即他閉上眼,向后一靠,做出完全拒絕交談的姿態。
辛子硯卻不打算接受他的拒絕,從回帝京到現在,他就被這陰陽怪氣的寧弈給折騰夠了,這人像是有點不正常,日夜不分拼命做事,費盡心機暗動朝局,幾乎不給自己休息的機會,整天歇在書房,也完全拒絕和他們交流一分關于朝務以外的事情,他今天這個話頭,已經是第十次被打斷。
他記得寧弈初回帝京,在金殿之上,陛下說起可惜他和順義王一行擦肩而過,不然倒可以相送一程,當陛下說清楚順義王和大妃是誰之后,當時寧弈晃了一晃,一瞬間臉色慘白。
他記得下朝后寧弈在太和門外隨手搶了一匹馬便狂奔而去,卻在城門前黯然住馬,佇立久久,最終無聲無息撥轉馬頭。
再之后,他便沒有了任何異常,只有他們幾個近臣才知道,沒有異常才是最大的異常。
辛子硯目光復雜,想著回閩南后,寧弈寧澄都在某件事情上躲著他,寧弈回來后立刻將他代管的金羽衛拿了回來,不用說,就是為了鳳家,可是無論如何,他沒有做錯,陛下將金羽衛交給寧弈,唯一的任務就是找到大成遺孤,這本就帶有幾分考察的意思,已經有了明確線索,卻還在這件事中猶豫遲疑,其后果不堪設想。
只是誰也沒想到,遺孤竟然不是鳳知微?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辛子硯閉上眼,暗嘆:陰錯陽差,陰錯陽差啊……
看著對面寧弈疲倦神色,辛子硯的心火不由騰騰升起。
“你累了你可以閉著眼睛聽我說話!”他突然向前一沖,雙手支在寧弈書案前,目光灼灼盯著他,“你今天必須聽完我的話!”
“不用聽。”寧弈還是不睜眼看他,“你是天盛第一才子,你是陛下最為愛重的能臣,多年前你在眾皇子中挑中我輔佐,從此一心一意嘔心瀝血,你所做的,你要做的,從來就沒有錯,你沒什么必須要和我解釋的,我也沒什么要挑剔你的,就這樣。”
“那我要挑剔你。”辛子硯冷笑,“你趕走寧澄做什么?他整天爬墻打瓦的圍著王府轉你看著不難受?你不難受我被他天天攔轎子哭我難受,讓他回來。”
寧弈睜開眼,眼神冷酷。
“你不是我的手下,是我的師友,我不動你,不干涉你要做的事。”他淡淡道,“寧澄是我手下,我有權動他,請你也別干涉我。”
“如果我是你手下,你是不是也打算趕走我?”辛子硯冷笑。
寧弈默然不語。
辛子硯定定注視他半晌,眼神失望,良久道:“你如果打算為了一個女人整垮自己,讓這十多年苦心綢繆功虧一簣,那也由得你,只算我瞎了眼。”
“怎么會?”寧弈微微抬起長睫,笑了笑,那笑容沉在淡金色的煙氣里,看起來不像笑,倒有點令人森然,“世間事很奇怪,在其位,或者不在其位,都會有很多事迫不得已,既然如此,我更想試試那唯一的一個位置,是不是就能讓我活得,隨心所欲些。”
他說得清淡,辛子硯卻聽出了其中的蒼涼,默然半晌,輕嘆道:“我倒想勸你收收心……有些人注定是敵,到得如今這個地步,你看不開,只會害了你自己。”
“我怎么會看不開?”寧弈一笑,微微上挑的眼角飛出流逸的弧度,美如眩夢,卻也是令人沉溺森涼的夢,“你沒見我正準備著給順義王的禮物?”他指了指桌上一個精致的禮籃。
籃子很精致,裹得很細密,看不出里面裝了些什么。
“我還準備親手致信順義王及大妃作賀,以全親王禮數。”寧弈笑笑,鋪紙濡墨,提筆要寫,卻又停下,淡笑注視辛子硯不語。
辛子硯嘆口氣,只得退下,帶上門。
最后一點光影也被合起的門扇拒之門外,簾幕重重,不見微光,那人沉在淡金煙氣里,舉著筆,對著雪白的熟羅壓金紙,以一個恒定的姿勢。
沉默,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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