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弈目光突然一凝,一凝間鳳知微卻已知覺,立即伸手掠鬢擋住他視線,手從鬢邊落下時,已經不動聲色將衣領整好。
她垂目看著自己衣領,心中暗叫一聲好險,又想自己的束胸布散開沒?寧弈剛才沒看到什么吧?
百忙中抬眼向對面一瞥,燕懷石已經不見,鳳知微似憂似喜,也不知燕懷石到底看懂她意思沒。
此時鑾駕及諸王公已經進入正堂,在白紗后紛紛就座,唱名聲里聽出人來得齊全,除了五皇子沒來之外,皇帝太子及諸皇子都來了。
辛子硯依舊大袖飄飄,不熱的天氣揮著個折扇上前致辭,瀟灑自如,和當日在****墻上跌下的狼狽不可同日而語,也絲毫看不出心懷什么鬼胎,鳳知微看著他,目光卻透過白紗,白紗后,就是天盛皇朝最尊貴最重要的一群人,而在今天之后,又會發生什么?
正如身邊這個人,他的目標到底是誰?斷不可能是所有人,他不掌兵權,而京中九城兵馬司一萬八千人雖然號稱由他統管,調兵權卻在太子手中,護衛皇宮的兩萬長纓衛則由七皇子負責,京城二十里之外,就是護衛帝京的戍衛營,就憑昨夜那些人,試圖對所有人動手,等于自尋死路。
那么,皇帝?太子?皇子中的勁敵?
動皇帝絕非明智之舉,太子?寧弈向來被認為是太子黨,失了太子豈不是失了靠山?其余皇子?只要皇帝和太子還在,其余皇子動了又有什么用?
而辛子硯又為什么要甘冒大不韙參合到這逆天大案中來?他和寧弈先是相交莫逆,再故作疏遠,而這些年寧弈韜光養晦,在朝低調,在宮中也不受皇帝歡喜,屢屢受斥,如今這情勢,是不堪壓迫順勢如此,還是早有預謀準備多年?
鳳知微思緒浮沉百般疑團,臺上卻一片祥和歡樂按部就班,政史院和軍事院學生各分兩班,按順序輪番在臺前獻演,這些學生已經經過師長推薦和前三天的選拔,然而鳳知微等人,卻因為大鬧飯堂,錯過了。
事到如今,她已經明白自己不是被顧南衣連累,而是被林韶——辛子硯根本就是想用那個禁閉,絆住林氏兄弟,等到七天過后,一切塵埃落定。
也正因為如此,鳳知微現在無法再參與學試,君前觸犯書院條規,弄不好也是死罪。
學試先是政史類,分當堂策論、講經、詩文三道程序,由書院師長和翰林院編修主考,鳳知微聽著那些舌燦蓮花引經據典,心亂如麻。
忽然聽見一陣低低喧嘩,隨即有人驚呼:“金榜!”
語氣驚羨,卻又含著無奈。
鳳知微抬眼看去,軒窗內白紗前,站了個太監,手中捧著柔軟的金絲長卷。
連寧弈也面露驚訝之色,喃喃道:“老爺子又把這東西請出來了……”而四面,更是驚呼之聲不絕。
金榜,又稱擢英卷,上載世間離奇問題三道,據稱能夠答出者,必為無雙國士,得其人可安天下,這是大成開國皇帝傳下的奇卷,歷代相傳,多年來早已名動天下。
大成開國皇帝驚才絕艷,據說因為師門為當初穹蒼神殿的關系,還有一身難測神通,所以向來為歷代帝王尊崇,他傳下的東西,自非等閑,歷代以來,擢英卷都珍藏于皇宮,大成滅后,這屬于大成的遺寶為天盛所有,天盛皇帝對神秘的大成開國大帝似乎也十分敬仰,幾乎每次科考殿試,學試,以及各類重要論文場合,都會將擢英卷取出以試天下英才,但是從來,無一成功,甚至連題目,也無人能看懂。
到得后來,擢英卷便成為不可逾越的代名詞,天下士子景仰渴望,卻高不可攀。
也因為失望太多次,皇帝漸生厭倦,之后便頒了圣旨,沒有把握答擢英卷者,不得輕相試,否則以欺君罪論斬。旨意一下,從此擢英卷再無人敢于舍命問津。
此時捧出來,也只是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做個樣子而已。
金絲織就的擢英卷在風中飄搖,如一架可攀青云的黃金階梯誘人眼目,眾人眼光熾熱,仰高脖子,卻不敢走近。
鳳知微突然心中一動。
事到如今,欲圖韜光養晦已不可得,在小命立即完蛋和出頭露面可能招禍之間,她寧可選擇后者。
生或死,且一博,如不在懸崖下粉身碎骨,便是坦途上康莊大道。
寧弈,這可是你逼的——
臺上金榜在風中飄搖,舉著金榜的太監手都舉酸了,隨即聽見簾后皇帝淡淡道:“看來今年還是那結果,收起來吧。”
太監正要收起,忽聽底下一人高聲道:“我來!”
官棚里,突然決然站起單薄的青衣少年,迎風而立衣袖獵獵,正是鳳知微。
她在萬眾灼灼目光里坦然而立,并不急著上前,而是先回身,對著欲待阻止卻又無法阻止,因而眉宇沉凝的寧弈,一笑。
這一笑如前溫柔,溫柔之底,卻突然生出剛毅凌厲的氣質,那是掩藏于性格深處,唯瀕臨絕境時才自然展露的霸氣,雖千萬人吾往矣,你且給我乖乖看著——
王爺,多謝招待,再會,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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