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座小院半開著門,這院子沒有名字,原先是下人房的一部分,后來便撥了給秋家姑奶奶居住,好歹也算是個主子,便用一堵矮墻和那些下房隔了開來,算是原先的秋家大小姐的一點體面,但也只有這點體面而已,除此之外,什么陳設用度都和下人那邊一樣。
當初房子是夫人親自撥下來,原以為心高氣傲的小姑子定要大鬧一場,不想鳳夫人秋明纓自從私奔離家又在多年后帶著一對兒女回來后,便轉了當初的性子,十分好說話的接受了哥嫂的一切安排。
本來嘛,曾經有辱家門、又走投無路自己找回來的人,哪有資格計較什么?
鳳知微進了院子直奔飯桌——一大早又殺人又落水又被人摟摟抱抱,她早餓得肚皮碰見肋骨。
飯桌上擺了碗白菜粉絲,還有兩個饅頭,都失了熱氣,粉絲成了渾湯水,饅頭硬成城墻磚,曾經的秋家大小姐、現在的鳳夫人坐在瘸了一條腿的矮桌邊,正努力的試圖用小刀刮去桌上難看的黑色垢痕。
看見鳳知微進來,她小心翼翼取了一個饅頭,招呼鳳知微:“微兒,來吃。”
鳳知微皺眉坐下:“明明三個人,怎么就給兩個饅頭?”
“趙管事說,陛下明日會駕臨秋府,廚房很忙,就只有這些。”鳳夫人不去碰那饅頭,小心的撥了一點粉絲湯,慢慢喝。
鳳知微不說話,咬著饅頭看她,露在饅頭上一雙眸子迷迷蒙蒙,看似透著幾分柔軟的媚和艷,眸光凝定不動時,卻自生熠熠尊貴之氣。
鳳夫人無奈,只好道:“據說韶寧公主也會來。”
鳳知微“哦”了一聲,立刻收回目光,繼續啃饅頭——韶寧來——舅舅家的兒子全體激動——全府雞飛狗跳忙著討好——廚房都去供應挑食的公主——自己這里只能吃隔夜飯菜。
很正常,習慣就好。
母女倆邊吃邊聊。
“陛下出宮做什么?”
“前幾天一場寒流,京城凍死了不少人,九城衙門在賑災施粥,陛下大概去看看情形。”
“看賑災是假,看楚王殿下總管的九城衙門有無怠工失職是真吧?”鳳知微用力撕饅頭皮,“太子殿下前幾天因為納了幾個西遼美人,被彈劾了,停了太子寶印,朝中風向又亂了亂,楚王是太子那陣營的,自然有人落井下石。”
“知微。”鳳夫人放下筷子,“跟你說了多少次,婦道人家,不要妄朝政。”
“這話真稀奇。”鳳知微放下饅頭,笑吟吟看鳳夫人,“不知道的人聽見了,只怕還真以為我家鳳夫人,是個溫良賢淑,不聞國事一心教子的婦道人家。”
“難道不是嗎?”鳳夫人不理她,很珍重的挑起一筷粉絲,皺眉想著世上相似的東西,有時候真是天差地遠,比如這粉絲,看起來很像當年常吃的翠蓋魚翅——上品小排翅,雞湯文火清燉,再用大個紫鮑,上好云腿,用荷葉包起合燉,成品后清醇潤細,荷香四溢……再比如那人,知微和韶寧那么相似的容貌,身份境遇卻云泥之別……算了,想那么多干嘛,都是命。
她香噴噴的吃飯,頭也不抬,鳳知微斜著眼睛瞟她,曼聲道:“是啊,沒什么不對,鳳夫人從來都是這樣的,至于什么將門虎女,天生帥才,十歲隨父出征,十二歲親手殺人,十四歲沙場臨危受命力挽狂瀾,率三萬赤膊兒郎迎戰敵軍,殺得人頭滾滾血舞黃沙,一戰成名天下景仰,人稱火鳳……”
“夠了。”鳳夫人平靜的打斷她,斟酌了一下白菜粉絲的分量,小心的又倒了一點。
鳳知微恍若未聞。
“……人稱火鳳女帥的秋明纓……”她突然站起來,撐著桌子,將一張嬌花堆雪般的臉對上鳳夫人的臉,眼眸直直看進她眼底,“……死了,已經死了。”
“啪!”
桌上的碗筷一陣震動,叮叮當當亂響,手按在桌面上的鳳夫人豎眉凝目,剎那間目光如電煞氣逼人,依稀便是當年叱咤風云女帥風采。
鳳知微卻只微笑,不動。
余震未歇,那只破了半邊口的白菜碗一斜,湯水直直潑向鳳知微,鳳知微低頭看著,噙一抹微笑,還是不挪身子,連睫毛都沒有動上一分。
倒是怒目凝視她的鳳夫人,怔怔看著她的臉,突然嘆了口氣,伸指一按,桌上旋轉著的碗筷立刻齊齊靜止,一點濺出的湯水潑在鳳夫人手指上,鳳夫人可惜的想去吮,一抬頭對上鳳知微的目光,立刻將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好了……都過去了。”凌厲的女帥剎那間消失,坐在鳳知微對面的還是那個抱著破碗珍惜的喝菜湯的****,“趕緊吃飯,吃完去前頭趙嬤嬤那里幫忙。”
鳳知微凝視著鳳夫人姣好卻已微微蒼老的臉,慢慢收回撐著桌子的手,嘆息著正要坐下,身后突然有人砰的撞開門,帶著徹骨的涼氣卷進來,一屁股坐在她身邊,抓起鳳夫人一直沒動的饅頭就啃,一邊口齒不清的嘟嚷:“又是饅頭!”
“皓兒,急什么,小心咬著舌頭。”鳳夫人立即慈愛的伸手去撫那孩子的發,“冷了嗎?我給你拿去熱熱?”
鳳知微垂眼看看自己手中的硬饅頭——拿去熱熱?說得真輕巧,廚房里現在正忙得熱火朝天,有這功夫給你熱饅頭?
自己手里的饅頭,也鐵一般的硬,怎么不說拿去熱?
“這么冷怎么吃?”鳳皓咬一口,皺眉,手一撒便將饅頭扔了出去,梆硬的饅頭砸在地下鏗然有聲,“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