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宵發現他被自己的思維帶入了誤區。洛晗雖然沒有親口說過同意,可是同樣,她從沒有表示出明顯抗拒。凌清宵按照自己的思路,覺得非黑即白,洛晗沒有說過喜歡他,那就是不喜歡他。
但是掌柜這一席話突然點通了凌清宵,世界上其他人的思維,并不是他這樣的。
思路一旦開閘就再也關不住,凌清宵想起越來越多的細節,剛才掌柜問洛晗是否訂婚,她下意識地看了他一眼;在鐘山他用招待客人一事試探她時,她聽出了“女主人”這個要點,并且反問,她是以什么身份。
或許還要更早,很多事情都有跡可循。凌清宵沉思不語,掌柜看著心癢癢,忍不住問:“公子,那紅線……”
“包起來吧。”凌清宵說完,忽然問,“剛才,你覺得我們是什么關系?”
掌柜都被問懵了:“你們竟然不是情人關系嗎?難道是我理解錯了?”
凌清宵心中大石落定,他眼睛漾出笑意,一瞬間如云收雨霽,回風流雪。
掌柜看呆了,凌清宵卻很快收起笑,對掌柜頷首道:“多謝。”隨后他在攤子上放下一塊中品靈石,轉身走了。
他記得在中古的時候,就有許多人誤會他們兩人的關系,現在一個素不相識、立場完全客觀的小攤販,看到他們時會下意識地把他們默認為情人。這說明,他們兩人在無意間釋放信息,凌清宵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是什么樣,可是顯然,洛晗沒有表露出拒絕。
凌清宵突然就吃了定心丸,他先前一直不敢過界,可是又忍不住想知道洛晗的心意,好幾次暗暗試探。他試探來試探去,界限還停留在原地,今日被外人點醒,凌清宵猛然意識到,可能,洛晗對他的界限,比他以為的要靠后很多。
洛晗走出去后,等了許久,發現凌清宵竟然沒有跟上來。她不得不停在河道邊,等著凌清宵出來。
時近傍晚,暮色慢慢籠罩四周,街道兩邊都掛起大紅燈籠,河面上水波粼粼,燈光如碎金般浮動在水面上。一座拱橋連接兩岸,橋上人來人往,水中倒影也跟著變動,仿佛水下還有一個鏡像世界。
青石道上,一個白衣女子的倒影投在水面,點點河燈從遠處飄來,將她的影子打散,等水面再度恢復平靜后,原地多了一個倒影。
兩人都是白衣,紅色、黃色的河燈照映在他們身上,氤氳出溫柔的光。
洛晗看到凌清宵,很是稀奇:“他和你說了什么,你竟然過了這么久才回來?”
“一些閑話。”凌清宵說著,伸手握住洛晗的手腕,在她手上系上紅線。凌清宵做這個動作時一直在觀察洛晗,如果她表現出絲毫生氣、排斥或者不情愿,凌清宵就立刻松手。
洛晗手腕輕輕掙了掙,被凌清宵按住,之后也就任他去了。洛晗純粹好奇,問:“你居然真的買了?我以為,你是完全不信這些的。”
“我確實不信。”凌清宵眸子閃過笑意,因為心中安穩,他連系紅線的動作也一下子慢了起來,一個結似乎要打很久,“但是入鄉隨俗,既然正巧趕上了玄女節,湊個熱鬧也無不可。”
這些話聽著沒什么問題,但是從凌清宵口中說出來,就有著說不出的違和感。凌清宵并不是一個會湊熱鬧的人,而且三十六重天地幅遼闊,各種各樣的節日層出不窮,以前經過其他地方時,從沒見凌清宵隨當地的俗。
洛晗沒有再往下問,她靜靜看著凌清宵給她系紅繩。他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均勻,非常漂亮。洛晗欣賞了很久,實在忍不住了,問:“這個結,這么難系的嗎?”
凌清宵這根紅繩都系了很久,竟然還沒系好。凌清宵那雙手既執劍又煉器,手指非常靈巧,按道理,不會耽誤這么久的。
洛晗剛說完,凌清宵就打了結,放下手道:“好了。”
洛晗抬手看,見紅線結平整對陣,規規矩矩,兩邊的放量完全相等,一看就是凌清宵的手筆。洛晗心想這個結確實工整,但是看起來也不是很難,為什么凌清宵需要花費這么久?
她沒有多想,兩個人沿著河慢慢散步。河面上河燈越來越多,洛晗偶然回頭,被另一邊的景象震驚了。
洛晗連忙拉凌清宵的袖子,示意他看另一邊:“你看,銀河!”
夜色已至,銀河上變成黑乎乎一片,連船的輪廓也模糊了。可是在寂靜中,水面下漸漸有璀璨的銀色細光亮起,如碎鉆般,閃閃發光。
洛晗被這副景象震撼了,她喃喃道:“水面下的亮光,就是人間看到的星星?現在,我們和地面上的人,共看同一條銀河?”
凌清宵難得有這樣靜謐賞景的時候,他陪洛晗站在風中,輕輕頷首:“沒錯。”
迢迢星漢,天上人間。
五顏六色的河燈從各個水道匯集,一齊飄蕩到銀河上,仿佛另一幕星辰。水面下是繁星,水面上是河燈,兩種光芒交相輝映,一時間分不清誰是真實,誰是倒影。
凌清宵垂眸看洛晗,突然說:“難得來一次,我們也去放一盞燈?”
“好啊。”洛晗一口應下,她說完后躊躇,“這樣是不是太小孩子氣了?”
“哪有。”凌清宵說完,看著她清淺一笑,“再說,你本來就是小孩子啊。”
“我勸你說話慎重。”洛晗用力瞪了他一眼,忿然往賣河燈的攤子上走去,“你上仙雷劫還沒過呢,你要是再亂說,小心我公報私仇。”
凌清宵笑著跟在她身后,一起去燈攤上看燈。洛晗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盞月曇燈,一盞扶木燈。
凌清宵看到,問:“你怎么拿了兩盞?”
洛晗說的理所應當:“還有一盞是你的呀。”
凌清宵本來想說他不需要許愿,然而話到嘴邊,忽然停住了。
他從來不信任何外力,他能實現的愿望,無需祈禱神佛,他不能實現的愿望,求神佛也無濟于事。可是,現在他有一個大膽而忤逆的妄想,唯有洛晗能實現。
凌清宵最終伸手,接過那張月曇燈。
河燈中要寫自己的心愿,洛晗拿起筆,一臉鄭重地在燈心寫:“世界和平。”
……聽起來很假大空,但是蒼天可鑒,這真的是她的心愿。
洛晗寫完后,將河燈重新折好。她本以為凌清宵不會配合這種幼稚的把戲,可是一回頭,他竟然還在認真地寫著什么。
洛晗十分意外,凌清宵有愿望?她明明記得很久之前問他時,他輕描淡寫地說,他不需要許愿。
以凌清宵的執行力和自制力,他確實不需要寄托于任何外物。無論他想要什么,只要有了想法,他馬上就會制定計劃,然后逐步實施。他有恒心也有耐心,他的世界里,只有計劃,沒有祈愿。
然而現在,凌清宵在燈下寫字,燈攤上的光映照在他側臉上,在他眼睫下投出長長的陰影。
他寫得很認真。
洛晗突然好奇,她暗搓搓湊過去,凌清宵已經放下筆,重新折好河燈,里面的字跡也看不到了。洛晗暗暗嘖了一聲,不讓她看,那她直接問好了。
“你寫了什么?”洛晗悄m-i'm-i地問,“作為交換,我可以把我的告訴你。”
凌清宵無情拒絕了她:“心愿說出來就不靈了。”
“……”洛晗無以對,她抬頭,以一種微妙的眼神看著凌清宵,“難以想象,這種話居然是你說出來的。”
一個機器思維、極端計劃控、自律到變態的人,居然能說出,心愿說出來就不靈了。
凌清宵有點尷尬,他率先走向銀河,說:“要起風了,先放燈吧。”
洛晗亦步亦趨跟過去,半蹲在河水邊,將河燈推入銀河。她的河燈在水面上晃了晃,好容易穩住,緩慢匯入燈光的海洋中。
洛晗看著兩盞燈逐漸遠去,嘆道:“人間星漢,天上銀河。原來仙人和凡人許愿時,對著的是同一條河流。”
凌清宵也是第一次在銀河上放河燈,這大概是他僅有的浪漫情懷。河邊長風陣陣,凌清宵看了一會,問:“你寫了什么愿望?”
洛晗站起身,高貴冷艷地哼了一聲:“不告訴你,說出來就不靈了。”
凌清宵忍不住笑,他好笑地瞥了她一眼,說:“我的愿望倒不受限制,說不說都不影響。”
洛晗似乎感受到什么,問:“為什么?”
“因為唯有你,才能實現。”
洛晗瞪大眼睛看著他,星光穿越水面照在他身上,越發顯得他清濯無雙。洛晗眼眸動了動,避開視線,道:“你的愿望你自己都實現不了,和我說有什么用?”
河心忽然掉下去一顆星星,流星帶著銀色的尾巴,朝人間墜去。凌清宵眼睛中倒映著水波和繁星,說:“當然有用。我這一生,惟愿吾天,平安喜樂,安康順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