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許多弟子都伸手拭淚,為這段同生共死的愛情感動。凌清宵站在原地看著,忽然拔劍。
訂婚?愛情?至死不渝?
不是的,這根本不是愛,凌重煜他根本不配擁有這個字。宿宗世若死后有靈,他絕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后人做這種自輕自賤的事情。天雷不會對魔族趕盡殺絕,那就他來。
凌重煜不配玷污宿宗世的血脈。
凌顯鴻看到凌清宵拔劍,徹底激怒:“凌清宵,你適可而止!你用最殘忍的手法挖丹,說是為了自證清白,我忍了。你又引來天雷,說是要誅滅魔氣,我也忍你了。如今天雷都不再追究,你還要怎樣?你非要逼死重煜才行嗎!”
凌清宵的劍上帶著一往無前的殺氣,九霄劍在過去那五百年中飲了太多魔族的血,此刻感覺到戰意,整個劍身都在微微顫動。凌清宵眼神黑而靜,可以說是冷靜,也可以說是冷酷。
“魔族人人得而誅之,他已入魔,合該殺之。”
凌清宵的聲音再平靜不過,完全在陳述。在中古,仙魔天生就是死敵。因為你不殺魔族,魔族就要殺你。你不忍心饒過魔族一命,等到未來,他就會殺了你的朋友、父母、妻兒。所以,見了魔族,每個人都有義務將其殺死。
這是中古時代人人認可的令條,然而放在盛世,就顯得驚悚而殘忍。凌顯鴻聽到凌清宵這樣平淡地說出這等可怕的話,簡直不寒而栗:“你果然已經瘋了,那是你的兄長!他可能是被人陷害,也可能是被人誤會,一切尚未清查,你怎么能說出這種話?”
凌清宵絲毫不動容,凌重煜被人陷害?不會的,魔氣纏繞到龍丹上,可見是自身運行魔氣,不假思索用人擋劫,可見魔已入心。這樣一個人,別說是他血緣上的哥哥,就算是他自己,他也要即刻殺之。
凌清宵提劍而來,劍身上的劍意都引發天雷共鳴。宿儀芳知道這回凌清宵來真的了,她慌忙阻止,甚至凌顯鴻都不顧顏面動手,凌清宵如虛影般閃開,劍勢直指凌重煜。凌重煜顧不得重傷,抱著宿飲月狼狽躲開。可是凌重煜的動作緩慢,才一眨眼的功夫,身上就被凌清宵劃出好幾道傷口,汩汩流著血。
凌清宵是一個極執拗的人,他要做的事情,就一定會完成。周圍全是各種各樣的求情聲、阻止聲,他充耳不聞,換了個劍勢,再一次朝凌重煜攻來。
場面一度非常混亂,吞元獸詢問般看向洛晗,洛晗搖頭,示意它不要摻和。
這是凌清宵的事情,他心中的劫。只有他親手將這一部分了結,才能真正走出童年陰影,獲得新生。
“不要!”凌清宵的劍尖再一次被凌顯鴻打偏,云夢菡趁著凌清宵被攔住的功夫,跌跌撞撞撲到凌清宵劍前,淚流滿面地看著他,“二公子,你收手吧。這不是你!”
凌清宵聲如寒冰,冷冷道:“讓開。”
“二公子,你以前不是這種瘋狂偏執的性子,你待人以善,溫文爾雅,你都忘了嗎?”
他不是這種人?可笑,他們并不知道他經歷了什么,憑什么覺得了解他?從一開始,他就是這種瘋狂而偏激的人。
凌清宵的眼睛黑得驚人,仿佛無光無亮,無情無欲,只剩殺戮。云夢菡被這種目光看得害怕,她哭聲悲痛,她甚至分不清這是為了凌重煜,還是為了眼前的二公子,她心目中的光。
云夢菡用盡自己全部的自尊,哀求道:“二公子,你說過你答應我三件事。當初重煜渡雷劫是一件,現在,我要說第二件。”
“求求你,放他離開。”
她忍住了第三件事沒有說,那就是求你不要墮入黑暗,求你永遠光明,永遠冷漠,永遠高高在上。
凌清宵的劍尖頓住了,趁這個功夫,凌重煜突然發動血禁術,抱著宿飲月從鐘山離開。
血禁術,以血脈和壽命為引,可以瞬間從任何場合逃遁。燃燒的代價越多,逃得越遠,最遠可入另外一界。
比如,魔界。
凌清宵極冷地笑了一聲,回首看向凌顯鴻,譏諷之意顯然:“被人陷害?一個被人陷害的人,會施展魔族的秘術,血禁術?”
血禁術禁忌陰損,極傷根基,根本不是仙界所有,而是魔族發明出來的。今日之事幾次反轉,到現在,已經沒什么余地可了。
凌重煜勾結魔族,偷習魔族禁術,已是板上釘釘。凌顯鴻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他的長子通魔,他的次子成魔,他辛苦經營這么多年,所圖究竟為何?
凌顯鴻心灰意冷,仰天長嘯道:“蒼天在上,我究竟做錯了什么,要受如此懲罰?”
洛晗的手鐲亮了一下,隱在袖中,無人發覺。洛晗每天都要收到很多類似的詢問,她心想你做錯了什么自己沒數嗎,問天做什么?
若不是凌顯鴻偏心無度,狹隘猜忌,事情何至于此?為人父母者,能不能給孩子提供好的物質條件倒是其次,真正要緊的,是公平。如果父母不公,無論對那個孩子,影響都是致命的。被剝奪的那個越推越遠,被偏心的那個,也因為太容易得到獎勵,而變得虛榮自我。
前者是凌清宵,后者是凌重煜。
凌顯鴻絕望問天,許久都沒有回應。凌顯鴻倦怠至極,他站在階上,道:“凌重煜通魔,即日起削去他的大公子之位,等待發落。”
“關山門,封鎖鐘山,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得通行。開啟禁空陣法,三日內,任何傳訊符不得外傳。”
凌顯鴻一道道傳遞命令,最后,他聲音冷冷地,說出最后一道家主令:“來人,將凌清宵押下。”
許多人嚇了一跳:“家主……”
“這是命令!”凌顯鴻忽的暴喝,身周瞬間激蕩出靈氣,將兩旁的石雕震得粉碎,“凌清宵一意孤行,滅絕人性,即日起將其關入縛靈山,施以青雷鞭萬鞭,每日百鞭,直至打完。責令其在縛靈山閉門思過一千年,任何人不得探望。如有違者,逐出鐘山。”
龍族皮糙肉厚,普通鞭子根本不能把他們怎么樣,可是青雷鞭是用龍筋做的,專門用來對付龍。一百鞭下去,多深厚的修為也要重傷,而凌清宵要足足持續百日。
這哪里是懲罰,這分明是變著法往死里逼他。
上次凌清宵削斷凌重煜一只手,凌顯鴻就氣得要動用青雷鞭,那次宿儀芳好歹勸過,然而這一次,宿儀芳站在原地,許久未曾一。
真是讓人心寒。洛晗已經懶得反駁了,今時不同往日,之前她打不過,只能耍嘴皮子,現在凌顯鴻要是敢來硬的,大不了開打。
這樣無情無義的家族,這樣冰冷殘酷的鐘山,不留也罷。
凌顯鴻說完后,所有人都沉默了,上萬人的廣場上鴉雀無聲。凌顯鴻冷笑一聲,目光如刀般逼向周圍的人:“還不快去?這是家主令,爾等誰敢怠慢!”
掌邢司的弟子喏喏,他們很怵凌清宵,可是家主令不能不聽。掌邢司的弟子硬著頭皮走過去,靠近凌清宵身邊時,凌清宵只是淡淡朝他們掃了一眼,所有人如同被什么東西蟄到了一般,一齊后跳一大步。
“家主令?未必。”凌清宵看著凌顯鴻,慢慢舉起長劍,直指他的父親,凌家的現任家主,“換了家主,就不是了。”
在場所有人都呆住了,凌顯鴻怔了一下,反應過來后,都不知道該生氣還是該意外:“你竟然敢挑釁我?”
凌清宵即便升級再多,也只是天仙上階,和上仙隔著等級壁壘。而且,凌顯鴻也不是什么草包上仙,他的修為跟實力俱是實打實的。
“不是挑釁,是挑戰。”凌清宵身上慢慢涌起磅礴的冰藍色浪潮,長風陣陣,將他的長發吹散,衣袂在勁風中獵獵作響。風越轉越快,都繞著他形成一個漩渦。漩渦中心,凌清宵握著長劍紋絲不動,他手心的龍丹在颶風中旋成虛影,最后忽的化為一道明光,穿入凌清宵胸膛。
龍丹歸位,凌清宵的體內涌入大量能量,修為節節攀升,最后都沖破天仙極限,引發上方雷云震動。最終,凌清宵的修為停留在假上仙,沒有經歷雷劫不是真正上仙,可是又遠超天仙水平,故稱為假上仙,處在天仙和上仙的空隙間。
他的身體終于完整了,凌清宵握住手心,感受到久違的澎湃的力量。那是龍丹本源,龍族最精華的力量所在。
他先前在外歷練,包括在中古戰場五百年,都缺失龍丹,胸腔中唯有一顆神珠補充。如今龍丹終于歸位,和神珠彼此呼應,他體內,相當于有兩個能量源核。
先前把握不大,如今龍丹歸位,挑戰凌顯鴻,未必不可行。
凌清宵手心握著劍,直指凌顯鴻,目光中戰意盎然:“龍族唯強者至上,上至天帝,下至家主,俱是能者居之。你身為鐘山家主,卻偏聽偏信,失德失位。既然你不配,那就該退位讓賢。”
凌顯鴻都氣笑了,他連連點頭,眼睛中的怒意幾乎化為實質:“好,好得很。不自量力,今日,我親自來清理門戶。”
真正高階的戰斗是無法觀戰的,福寧殿前的人都沒反應過來,身邊忽然卷過一陣勁風,等他們站穩,原地哪里還有凌清宵和凌顯鴻的影子。
洛晗和吞元獸抬頭,宿儀芳也狼狽地跑下臺階,驚慌地望向天空。
天上黑云涌動,電閃雷鳴,隱隱能看到兩道遁光飛速過招,金戈之聲不絕于耳。天照城一如往日般繁忙熙攘,城門口的隊伍忙著進城,東市里的商鋪忙著迎客送客,小女孩忙著和母親挑選頭花,忽然天上傳來一聲轟鳴,一股令人驚懼的威壓碾壓全城。全城人尖叫,他們各自找掩體躲好,茫然抬頭,看到上方風起云涌,云層中,隱隱有光芒攪動。
最開始還看得不清楚,后來,小女孩驚訝地伸出手指,指向上方天空:“阿娘,你看,龍!”
對啊,何止是龍,還是兩條蒼龍。
龍戰于野,其血玄黃。上下交戰,直至死傷。
鐘山,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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