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成三人對凌清宵的感覺,就是如此。
他們三人閑話一會,很快回歸正事。赫胥問:“今日戰局如何?”
容成搖頭:“不妙。看著是我們贏了,但是我們的人有傷亡,短時間內無法補全,而魔族卻能馬上恢復。魔族修煉不在乎以后,只關心眼前,自然進階快、殺傷力強。魔族高層力量比不過仙族,可是中層和低層的補充速度卻比仙族快多了。現在我們能仗著神和高階將領壓住魔族,但是長此以往,必然撐不下去。何況,還有好些神搖擺不定,極可能偏向魔神那邊。”
這個無解之局已經困擾了仙族很多年,容成和赫胥一直知道問題,但是卻沒法解決。無論從修煉方式、后輩成長速度還是力量弧線來說,戰爭,都不適合仙族社會。真正能靠戰爭變強的,唯有魔族。
此消彼長,打仗的主場還在仙族的家園,戰局究竟對誰不利,其實一目了然。
赫胥試探地問:“父神和地皇……”
不等赫胥說話,容成就搖頭,語氣堅決:“他們是不會表態的。”
女媧、盤古也中立,到了他們那個層次,根本不能隨意表態。所有神都是他們看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們支持誰都會引起另一方劇烈反彈,索性誰都不管。
但是戰局發展到如今這個地步,已非容成初心。他沒有想到,這場戰爭,會打這么久。
早知如此……
容成哂然,早知如此,又能如何呢?魔神、瘟神等人不滿已久,虎視眈眈,借著仙魔不公平的由頭向他們開戰。容成就算知道后續會發展成一個他完全不愿意看到的局面,但是在那個關頭,也不能不應戰。
這是無解的。大概這就是諸神的宿命,叢林中動物太多了會弱肉強食,神太多了,也需要內部淘汰。
赫胥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他長長嘆氣:“這場戰爭,到底什么時候能結束?”
容成和赫胥早就看到了天地間生機、靈氣的劇烈流失,他們早就想結束這場沒有意義的戰爭。可是如今,根本不是仙族想抽身就能抽身的,若是他們不應戰,魔族只會更加猖狂,容成只能被迫帶著仙族反擊,為未來拼一個他們都不知道會不會出現的轉機。
關于戰爭的話題羲衡不方便參與。容成和赫胥開始討論營地的事,容成是精神領袖兼主帥,負責打仗,而赫胥管理內務,沒有赫胥,容成根本沒法放心去打仗。他們商量了一會,不知怎么說起洛晗:“她雖然已經摸到法則的邊界,可是每次使用都是無意識的。她這個情況有些棘手,該如何安排?”
容成沉吟片刻,說:“先讓她跟著羲衡學習吧。以她的年紀,做什么都不急。我們之中唯有羲衡對法則最為了解,讓她跟著羲衡學,不會辱沒了她的天分,也不至于被牽扯到戰局中。”
羲衡無所謂點頭:“我一介閑人,偶爾教個徒弟打發時間也挺好。那另一個呢?”
“你說凌清宵?”容成沉吟,“看他自己安排吧。畢竟他不是這里的人,我們不好直接安排。”
素來溫文爾雅、說話總留三分余地的赫胥破天荒用了很肯定的語氣:“他適合戰場。”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成長方式,洛晗不適合打打殺殺,凌清宵卻極為合適。兩人明明來自同一個時空,可是性情、能力各方面都大不相同。也不知道他們兩人分別長于什么樣的環境,會讓他們變成如此截然不同的樣子。
容成看神色是同意的,但是依然沒有把話說死:“看他自己的主意吧。”
他們說話間,主帳外面傳來副官稟報聲:“三位神,接風宴已經準備好了。請問何時開宴?”
容成說:“去叫洛晗和凌清宵過來吧,等人來齊了就開始。”
“是。”
此刻院子中,洛晗剛剛把繃帶重新纏好,一邊收拾藥物一邊數落凌清宵:“都說了這段時間不能動武,你非不聽。現在好了,傷口果然又崩裂了。”
凌清宵真覺得這不是什么大傷,龍族愈合能力都強,要不是因為魔氣不斷撕裂傷口,現在這道傷已經長好了。但是洛晗似乎總把他當成脆弱的人族,凌清宵很無奈,反駁不是,不反駁也不是,只能順著她的話說:“好,我下次注意。”
洛晗挑眉:“還有下次?”
凌清宵很認真地給洛晗論述:“當然會有下次。首先我們在象石前線,中古戰場交戰最激烈的地方;其次現在軍中疲弊,魔族時而偷襲,我們為了自身安全,總要時刻準備著對上魔族;再者從容成神的角度來說……”
洛晗沉默地望著凌清宵,表情越來越淡然。心有菩提,立地成佛,她不生氣,真的。
凌清宵總算意識到洛晗的表情好像不太對,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覺得自己的論點論據都十分嚴謹,并沒有遺漏的地方,洛晗為什么生氣?幸好這時候有人來報信,及時拯救了凌清宵:“洛姑娘,凌公子,接風宴要開始了。”
凌清宵順勢停止未完的話,沒有將完整的五條論據都擺出來。洛晗帶著一肚子火,路上連看都不想看另一個人。等到了地方后,羲衡看到他們,稀奇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洛晗調整好情緒,對羲衡笑道:“沒事。”
羲衡挑挑眉沒說話,等洛晗去另一邊給容成、赫胥問好時,羲衡特意將凌清宵留下來,問:“怎么了?”
沒想到凌清宵亦是一臉凝重,很認真地思考著:“不知道。”
容成借這次機會將洛晗、凌清宵正式引薦給眾人,從此,他們就是營地中的一份子了。
這種場合就是社交場合,真正吃飯時反而沒多少要注意的。在座絕大多數都是軍中之人,他們說著說著,又開始討論公務。
洛晗安安分分吃飯,她雖然覺得中立遲早要翻車,但是現階段,她和羲衡都需要中立這把保護傘。既然如此,和戰爭有關的事情,她最好一下都不要碰。
凌清宵最開始也不打算多話,但是他聽到容成和幾位將領討論平原如何列兵,實在沒忍住,低聲道:“為什么要兩軍列陣打?”
鹿原兩邊是叢林,不遠處有峽谷,地形、天氣都可以利用,為什么要方方正正列好陣,等對方也站成同樣隊形后,再沖鋒陷陣?
凌清宵的聲音不高,可是在座之人修為都不低,自然聽到了凌清宵的話。宿宗世白日就注意到這個后輩了,見狀他問:“依你看該如何?”
凌清宵沒料到接話的竟然是宿宗世,這是第一任天帝,亦是他十分敬仰的族中前輩,凌清宵放下筷子,正坐道:“鹿原兩邊高,中間低,如果從上坡俯沖,無論射箭還是沖鋒都占有優勢,適合埋伏。而且不遠處有桑河,若是施用引水術,將水流引入凹地,敵方為了躲避水勢會往高處跑,這時候鹿原高地上的弓箭手伏擊,將他們逼至西南角。西南地勢高,但是亂石嶙峋,是個天然石林,可以搭配陣法設成迷陣,之后逐一擊破。”
凌清宵說完后,全場寂靜,正在說話的、敬酒的、醒酒的,全停下來聽他的話。遠古戰場還很淳樸,一般都是雙方列陣站好,彼此叫陣,雙方首領上前交戰,打幾個回合后,士兵們一股腦撲上。這樣對士兵個人能力的要求有限,勝敗強烈依賴于人數。
這種公平的對戰方法不是不好,但是……在帝王心術發展成一個系列、六界人均爾虞我詐的天啟紀之人看來,這種方法,實在淳樸過頭了。
凌清宵停頓片刻,道:“這只是我的初步猜想,具體時間、路徑還需要計算。如果結合周邊的叢林、峽谷,應變性會更多。”
凌清宵的話聽起來有些想當然,許多人不服,紛紛質疑。凌清宵語氣還是那樣不慌不忙,可是對方挑出來的每一個刺,他都能有理有據地解釋清楚。其細節之詳實,框架之完整,一看就知道并非紙上談兵。
漸漸地,連容成和赫胥都會參與到他們的討論中。洛晗已經吃完了,見他們說的興起,她不好離席,只能用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菜葉。
她正戳地認真,手腕被凌清宵握住。凌清宵剛剛說完陣法的事情,他以同樣認真嚴肅的口吻,對洛晗說:“把蒔蘿吃完。”
洛晗低頭,發現自己碟子中剩下許多蒔蘿。她不喜歡吃蒔蘿,不知不覺蒔蘿被剩下,都占滿了半個碟子。
連這都要管,洛晗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她好不容易剩下,結果最后要一次性吃半碟。
其他人正在思考凌清宵所說的陣法,這個陣法前所未見,他們有許多問題想問,結果一轉頭,凌清宵督促吃菜去了。
……也不知道該怎么說,反正有點割裂。
凌清宵不能將后世現成的陣法直接拿過來,這樣會擾亂時空秩序,日后真正發明陣法的人沒處施展,便欠了對方因果。修仙界欠什么都行,唯獨不能欠因果。
但如果不拿成果,只講原理是可以的。因為原理講出來時,已經成了自身內化的東西。屬于自己的知識,當然怎么使用都可以。
洛晗緩慢地折騰蒔蘿,他們討論陣法,她就在這里戳蒔蘿。羲衡也無聊,他悄悄挪過來,問洛晗:“他不是練劍的么,為什么連這些戰爭理論也會?”
洛晗見怪不怪,說:“正常。我們來之前,他一個人蟬聯文試第一和武試第一許多年。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算刻意調整排名權重,他也是雷打不動的第一。”
羲衡“哦”了一聲,又問:“你們倆不是同時來的么,為什么他什么都會,你卻不怎么懂的樣子?”
洛晗猝不及防被扎了一刀。她做錯了什么,為什么要被無情拉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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