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宵從走廊外回來,隔著重重人群,一眼就看到鄒季白像花孔雀一樣在洛晗面前展示肌肉,洛晗也沒有避開,而是和他有說有笑。
凌清宵心里突然閃過一股寒意。
洛晗不知道騶虞的風俗,可是凌清宵是知道的。騶虞族的生活形態還保留著遠古部落時期的習俗,他們沒有一對一的婚姻制度,女子生兒育女,孩子跟隨母親居住,男子想要獲得□□權,就要用豐厚的財物、獵物換取女子芳心。
而擁有年輕英俊的身體、強壯有力的肌肉,顯然是實力的先決條件之一。現在時間變幻,騶虞族的婚姻不再像遠古時代那樣原始,可是一些習慣,還是存留下來了。
比如,在心儀的女子面前展示力量和肌肉,就是求偶的表現之一。
凌清宵停在拐角后,靜靜看著這一幕。周圍的弟子正在和同門說話,忽然覺得身邊很冷,他無意回頭,驚訝地發現墻壁上結冰了。
冰凌不再是平整漂亮的六邊形形態,而是猙獰突兀,布滿了尖銳的刺,
“這是怎么了?飛舟出故障了嗎?”
這個弟子咋咋呼呼,一下子驚動了好些人。拐角呼啦圍過來許多人,凌清宵站在轉角后,把墻壁、地面上冰靈氣化解,無聲退后,換了個方向,從另一條路橫穿過來。
鄒季白看著自己手里的乙號令牌,歡喜地恨不得親一口。洛晗看到他的表現,忍不住問:“你昨天到底什么時候回去的?”
“寅時。”
洛晗算了下現在的時間,驚訝道:“那你基本沒怎么睡?”
鄒季白露出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對。幸好我今天換了組,要不然再按昨天的節奏練一天……”
鄒季白僅是這樣說著就已經感到不適了。洛晗真實地憐愛他,搬出自己曾經的苦難史給他寬心:“你這還算好了。以前我前一天晚上才背了輕身訣,第二天就被他扔到浮石上練膽,還有一次都要吃飯了,他竟然抽查我經書背得熟不熟。他就是這樣,自己做什么都能做好,所以覺得別人也是如此,其實并沒有什么惡意的。”
“他到底是怎么長大的呀,他好像只比我大十來歲,但是文、武、劍法、四藝一個不落,他難道都不睡覺的嗎?”鄒季白說出來整個人都不太好了,“不行,我現在不能聽到他的名字,我一聽到這三個字,耳朵里就在回響陣法通報最高分的聲音。我昨天做夢都在聽這些,幸好,今天不會再聽到了……”
“不會再聽到什么?”
鄒季白眉飛色舞的表情一頓,臉上的肌肉都凝固住了。凌清宵從后面慢慢走近,看起來平靜從容,和往常別無二致:“你們在說什么?”
洛晗和鄒季白瞬間安靜下來。洛晗怎么敢告訴凌清宵他們剛才正在控訴他,她笑了笑,打了個哈哈趕緊把話題岔開:“沒什么。對了,剛才天羽星君叫你有什么事?”
凌清宵靜靜看著洛晗,洛晗轉移話題太明顯了,看她神情,仿佛完全不想讓他知道剛才的談話內容。凌清宵斂了下眸子,最終什么都沒問,而是順著洛晗的意轉移話題:“說了一些陣法的事。”
洛晗了悟,覺得自己明白了。好學生么,總是會被老師特殊關注的,洛晗很有學渣的自覺,點到為止,沒有繼續打聽。
凌清宵不是個多話的人,鄒季白看到凌清宵就覺得窒息,還沒法做到坦然地和凌清宵說話。以致于洛晗一停下,他們之間竟然陷入詭異的沉默。
洛晗忽然覺得氣氛有點尷尬,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的事情,今日竟然冷場了?好在很快訓練室的門開了,洛晗悄悄松了口氣,故作輕松地和凌清宵告別:“好啦,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你不必再送。你去訓練自己的吧,今日你不必顧忌,想練多久就可以練多久了。”
凌清宵看著站在同一邊的洛晗、鄒季白,再看看洛晗臉上明顯的輕松之色,心里越來越冷。
仿佛墜在冰湖中,絕望地、徒勞無用地往下沉。
他剛剛還在告訴自己,洛晗可能只是和鄒季白普通說話,他看到的那一幕,大概有什么誤會。但是現在,一切跡象都在告訴凌清宵,他在自欺欺人。
仿佛是曾經的一幕幕重演,凌清宵眼睜睜看著他最恐懼的事情,再一次發生在洛晗身上。
父親偏愛凌重煜,兩個母親偏愛凌重煜,就連云夢菡,明明她最先認識凌清宵,可是最后,云夢菡也如其他人一樣,更喜歡凌重煜。
這仿佛是一個魔咒,兩個孩子站在一起,無論凌清宵做得多么完美,無論凌清宵付出多少努力,最終,所有人都會被凌重煜吸引走。
他童年的時候接受自己不受父母喜歡,少年的時候接受自己不受同門喜歡,后來漫長的修煉生涯,他一遍遍看著自己身邊的人被凌重煜吸引走,強迫自己接受一個事實。
他生來,不討人喜歡。
所以,后來凌清宵不會再去認識新的朋友,也不再嘗試和其他人建立聯系。只要不曾擁有,就不會失去。他甚至想,既然父母朋友沒人需要他,那他至少成為一個對公眾有意義的人。他把一切都做到最好,他讓自己成為一個完人,成為鐘山無可指摘的第一。
不存在于世人心里,那就存在于廟堂。就算日后鐘山為了門面,也不會置他于不顧。
可是雷劫那天凌清宵知道了,他依然是個死人。他沒有活在任何一個地方。
他重傷墜入絕靈深淵,親眼看到眾人圍在斷崖邊,卻無一人嘗試救他。
這成了凌清宵揮之不去的魔魘。當日在絕靈深淵之下,他幾次險些走火入魔。甚至凌清宵覺得,他其實已經入魔了。
他存在于世的意義被徹底否決,凌清宵不明白,他為什么還要活著。
唯一支撐著他,讓他沒有化魔的支點,就是洛晗。洛晗很突兀地掉下來,沒有靈力也沒有自保之力,對仙界一無所知。凌清宵護著她一起離開深淵,一起進碧云秘境,又一起回鐘山,赴洱海。共同相處的時間太長了,以致于凌清宵都已經習慣。仿佛,他身邊本來就有這個人。
但是現在,他再一次親眼看著曾經的噩夢重演。他和洛晗相識近九個月,而鄒季白,不過四天而已。但是現在,洛晗明顯更偏向鄒季白,和鄒季白相處也更自在。
原來過去了那么久,原來他付出了這么多,其實什么都沒有改變。他依然是那個弱小、孤僻、毫無還手之力的庶出幼童。所有人都喜歡凌重煜,所有美好的東西,都不屬于他。
洛晗說完之后,莫名覺得有點冷。不是冷場或者心理上的冷,就是實實在在,胳膊上爆起雞皮疙瘩的那種冷。
洛晗不由抱了抱手臂,低聲提醒:“凌清宵?”
凌清宵眼睫動了一下,慢慢看向洛晗。他的眼神平靜極了,無喜無悲,無欲望也無渴求,可是洛晗瞬間被看得后背戰栗。
她剛被召喚回來,在仙魔大戰現場,看到幾千年后已成天帝的凌清宵時,他就是這種眼神。
洛晗頭皮都炸了。什么情況,她只是十來分鐘沒看住凌清宵,他怎么就成這樣了?
難道這十分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劇情嗎?
洛晗內心后悔極了,她發誓以后絕不偷懶,無論凌清宵去干什么她都跟著。洛晗一再放低聲音,生怕自己嗓音稍微大點,就把大魔王刺激黑化了:“你怎么了?”
“沒事。”凌清宵平靜地搖了搖頭,給洛晗示意自己手里的令牌,“我也在這里。乙號。”
洛晗瞧這上面古樸莊重的“乙”字,沉默了一下。鄒季白本來都走過去了,耳朵一尖聽到凌清宵的聲音,仿佛晴天一道雷劈到他腦袋上:“你說什么?你也在乙組?洛晗你不是說……”
鄒季白和洛晗對視了一眼,相互都明白了。凌清宵剛剛去了天羽星君那里,他若是提出換令牌,天羽星君肯定當場就同意了。
鄒季白全然呆滯,突然他猛地反應過來,他本來抽到的是甲字令牌。
他特意和人換成了乙。
洛晗默默咬牙,她就說她給鄒季白加的好運光環怎么會失效,原來那是真的!鄒季白簡直是個運氣黑洞,天道都拉不動他。
洛晗深吸一口氣,道:“我信了,你的運氣是真的不太好。既然我們這么有緣,又在一個組里,那這就進去吧。”
凌清宵依然平靜淡然,神色上看不出來一點變化。洛晗和凌清宵率先走入訓練室,鄒季白呆愣良久,綴在后面像個游魂一樣飄進來。
訓練室里的人回頭,看到凌清宵進來,神情都微微一滯。尤其是昨天分到甲號訓練場的人,看到凌清宵,表情明顯不對了。
他怎么在這里?不是吧,他們剛剛才從隔壁陣法里爬出來,這就又要被關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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