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一愣,察覺到他的視線,但很奇怪,她心里并沒有不舒服的感覺。老人的目光溫和,帶著種沉?的情緒,但并不叫人覺得被冒犯了。
阿梨又抬眼去看另一人,卻驚訝地發現,那人是自己認識的人。
說是認識,也不全然,準確的說,兩人有過一面之緣。
見是自己見過的人,又是朝廷命官,阿梨最后一點擔憂也沒了,頷首道,“你們進來吧。”
車夫憨厚點頭,又出去牽馬,去屋檐下避雨。
老人和阿梨見過的蘇將軍,則踏了進來。
兩人進來后,便坐了下來,俱朝她懷里的歲歲看過來。
阿梨下意識覺得不大好,卻見老人忽的開了口,他說話時,同阿梨見他的第一感覺很像,都是那種溫文儒雅的感覺,很令人安心。
他道,“這是你的孩子?取名了嗎?”
阿梨見他眼里沒丁點惡意,仿佛只是關心地詢問,就點頭道,“小名叫歲歲。”
她到底還是有些警惕心,沒提歲歲的大名。
老人卻不在意的樣子,點點頭,眼里露出點笑意,溫聲道。“歲歲平安,這名字取得真好。我夫人給家中小女取名的時候,便極喜歡圓這個字,蓋因圓圓滿滿這個好寓意。只是后來,算了生辰八字,大師說小女命中缺水,故而才換了沅。”
他說著,輕輕在桌上寫了一下那個“沅”字,“便是這個沅,三水沅。”
阿梨不太明白,只當老人善談,見他???和??,就道,“很好聽的名字。”
老人溫聲道,“是極好聽,阿沅阿沅,她母親盼她圓圓滿滿,但終究人定不能勝天。阿沅兩歲時,便被歹人擄走,這些年,我同她兄長一直在尋她,沒有一日放棄過。好在,她母親在天之靈庇佑著她,終于讓我們尋到了。”
阿梨起初聽著,只當故事在聽,雖覺得?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傾訴這些,有些匪夷所思,但她只以為,老人家心里頭苦,想找人傾訴了。
但聽到后來,阿梨心里便油然而生起一股古怪的感覺。
她有些懷疑,但又在心里朝自己道,那怎么可能呢?
小的時候,她不止一遍想過,說不定哪一天,家里人便來認她了。數九寒天在河邊搓洗被褥、凍得雙??通紅的時候想過,上山撿柴火的時候想過,夜里餓得肚?咕嚕叫的時候想過……
等到長大了些,她便不再做這樣的夢了。
身邊也有人家賣女兒的,有的是窮得活不下去了,有的是貪圖女兒的賣身錢,有的是要給兒子娶媳婦兒,什?樣的原因,什?樣的理由,都有。
但獨獨有一點,所有人家都一樣。
那便是,但凡賣了女兒的人家,都不會再去惦記被賣了的女兒。即便他們清楚知道,女兒被賣到了哪里。
從那時起,她便不再做那樣的夢了。
可是,眼前這一幕,每一個細節,都在明晃晃暗示她,你可以做這個夢。
對面就是客棧,如果是想避雨,正常人應該會選客棧,若是雨不停,在客棧住一晚也方便。可他們偏偏舍近求遠,來書肆避雨。
只有一個理由,比起避雨,他們有更加在意的人或者事。
譬如,老人口里的阿沅。
阿梨盡可能保持理智,在心里??析著自己看到的一切,直到所有線索都指?一個結果的時候,她忽的感覺到了茫然。
她是阿沅嗎?
阿梨抿著唇,心里亂糟糟的,抬起眼,便見到老人望著自己的眼神,柔和中摻雜著疼愛,她從沒被長輩這樣注視過。
就好像,她一下?變回了小時候,小小的一團,可憐又可愛,所以老人極為喜愛她。
阿梨張了張嘴,“我……”
忽的,懷里的歲歲動了一下,她一下?回過神,低下頭,見懷里的女兒柔軟紅潤的臉頰,心底驀地一軟,整個人冷靜了下來。
她已經不是那個淚眼汪汪盼著家人的小女孩兒了。
阿梨抿抿唇,微微抬起臉,看著對面極有可能是自己親人的老人,然后輕聲道,“要是您的阿沅,和離還帶著孩子,您還會想認她嗎?”
老人只愣了一下,便看著阿梨的懷里的歲歲,溫聲道,“她叫什??”
阿梨靜默了會兒,道,“洛瑜,洛河的洛,美玉無瑕的瑜。”
老人念了一遍歲歲的名字,然后溫和道,“蘇洛瑜,這樣很好聽,對不對?阿沅。”
阿梨一直強忍著的淚,在這一刻,終于落了下來。
她的聲音,帶著些許的哭腔,脆弱可憐的樣子,低聲“嗯”了句,“很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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