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三十年,不曾見過幾次,何談養育?
壁燈的燈光,很柔和,她伸出手摸他的臉,從鼻梁到嘴唇,最后還非常認真地用食指戳了戳那個淺淺的酒渦:“我一看到你,就特想照顧你……明明你比我大了十歲啊,真奇怪。”觸手的皮膚很滑,好的令人嫉妒。
顧平生輕揚起眉:“你說什么?”
“沒什么,我在說夢話,”童笑嘻嘻拉過羽絨被,蓋在自己身上,“好不容易過年了,真好……我可以去你家拜年嗎?”
她看著壁燈映在他眼睛里,滿心期盼,直到聽到他說好,才用羽絨被蒙住頭,悄無聲息地笑起來,興奮地像是當年考上了大學。
過了這么久,終于可以名正順地去他外公家了。
臨近春節,忽然就連著下了三天兩夜的雪,整個北京幾乎交通癱瘓,出租車更是難尋。因為合作的都是跨國項目,顧平生的工作并沒有因為春節臨近減少,反倒為了空出和她渡假的時間,每天都是加班到深夜。
沈遙開始還給她抱怨北京下雪冷,后來發現每次電話,她都是心不在焉,漸漸也發現自己不識時務,感嘆她真是小媳婦心態,天天坐在家里盼郎歸……
童懶得貧嘴,打發了她,隨便從他的枕頭邊拿了本書看。
翻開來,密密麻麻的很多注解,大部分都是潦草英文,她看不太懂,但也猜到是他用來講課的參考資料。
“。”
奶奶開門進來。
她放下書:“您怎么還沒睡?”
奶奶走到床邊坐下來:“奶奶想和你商量個事情,”說完前半句,莫名就猶豫著,童隱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果然奶奶接下來開口的話,就是為了錢,“當初賣房子看病的錢,奶奶想拿來一次性把你爸的債還上。”
“不行,”她猛地坐起來,被尾椎的刺痛又側過身子:“這錢要留著。”
果然還是不能抱有任何的希望。
她一步步深想,腦補著父親游說奶奶的各種話語,沉默地攥緊羽絨被的邊沿。
可看到奶奶的神情,耳邊始終有顧平生的話,不能生氣,不能影響奶奶的心情。她不斷勸服自己,壓抑著聲音,說:“您都這么大年紀了,還是要留些錢養老,萬一……我哪天出意外了呢?您能指望誰?”
奶奶語氣平靜,可態度卻很堅決。
“你爸爸這次是真心的,你也知道那家人也不容易,都是為了賺些利息才借給你爸,可是沒想到這么一借,七八年也沒有還上……”奶奶絮絮叨叨說著往事,將那些陳年舊事拿出來,重新復述著。
字字陳舊,重復那些被刻意忘記的事實。
到最后,奶奶甚至開始說,自己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不是懂事的她,而是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如果自己這個媽死了,兒子以后背著債怎么活下去……
說到最后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光是看著,已經哭出來,伸手替奶奶擦眼淚:“我真的不是不養他,等他老了動不了了,沒有力氣再搞股票,我一定養他……”
她沒見過奶奶如此當面哭過,哪怕是化療多么痛苦,疼的渾身都被汗浸濕了也沒有哭過的老人家,竟然就如此坐在她面前哽咽,泣不成聲。她到最后哭得直發抖,不知道說什么就是哭。
門忽然就這么被推開。
顧平生低著頭,從身前摘下領帶,再抬頭才看到臥室里的情境。
他把領帶和西裝外套扔到床上,走過來拍了拍童的肩,轉而蹲在奶奶身前先溫聲安撫起來,不追問緣由,只說什么事都不是大事,童和自己一定會解決。
或許是他做過醫生,所說的話總有讓人信任,安撫忍心的力度。
過了會兒,奶奶不再執著勸服她什么,只是默默抹去眼角的淚,顧平生從洗手間拿來被溫水沖洗過的毛巾,遞給老人家:“這么晚了,您先去休息,我來和談。”
“你們也不容易……真是不容易。”
奶奶念叨著起身,替他們關上了房門。
咯噠的落鎖聲,莫名清晰。
他挨著童坐下,她低著頭,拿羽絨被的邊沿擦著眼淚,擦得眼睛紅紅腫腫了,卻還是吧嗒吧嗒地掉眼淚。顧平生終于嘆口氣,低下頭,用額頭抵住了她的額頭,反倒是笑了:“我心臟不是很好,你要是再哭下去,估計馬上就會心臟病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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