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淵的話語很輕，也并非訓斥，落在陳語生耳中卻很重。
他聽懂了幽淵的意思，心海中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情。
自己的優柔寡斷，或許始終就是源于膽怯。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能力，擔的起圣皇之子的名頭，也不確定自己的天賦是否會給父母丟臉……
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陳語生心中清晰的知道，這些答案甚至就是否定的。
世間從來不缺真正的天才，無論是師兄，那位西域的禪子，還是傳說中的南嶺鹿九兒，亦或者拌嘴過的明三姑娘……
無論哪一位，他們的實力與天賦都在他之上，甚至就連統籌決斷的能力與閱歷，也是他遠遠不及的。
在近些年月，或許他可以用年歲這種明晃的理由欺騙自己，但再過幾百年，乃至上千年呢？
但年月的差距可以忽略時，他有自信超越那些人嗎？
或許心中早就有了的答案，才是他不那么自信的理由，總是在心中存著某種猶豫與惶恐。
——可這又能怎樣？
陳語生是陳語生，是世間只有一個的陳語生。
屬于他的人生只有這一次，哪里又會比誰差呢？
石屋之中，柴火的光映亮了少年的左臉，雙瞳像是種下了一份難以喻的燦爛。
陳語生握在手中的石碗，也泛起了點點漣漪。
——攏共有八道。
他這時又莫名想起，曾經教導過他的紫千紅，忽然方才理解了那人為何總是有種很了不起的氣魄。
世人眼中，她的確不如母親，不如那位明大仙子，更不如南嶺的妖主……
但想來在她自己的心里，從來便不覺得自己會弱于人。
——無關實力與功績，而是一種對待人生信念的態度。
……
……
短暫的一個呼吸，陳語生忽然冷靜了許多，身子也重新暖了起來。
自然不是因為油酥茶與柴火，而是因為更加實際的原因。
“我覺得我現在應該能殺死文無境。”
陳語生忽然的一句話，打斷了達瓦小姑娘的碎碎語，讓石屋內一瞬間冷了下來。
達瓦小姑娘原本明媚的神情，像是受到了驚嚇，有些疑慮的在陳語生身上打量。
這么好看的少年，怎么可能會是殺人的壞人呢？
幽淵自然不會錯過達瓦小姑娘神情的變化，略頓片刻，難得為這個小姑娘解釋了一句。
“我們不是壞人，那個喚作文無境的才是。”沉默片刻，似乎這一句沒什么說服力，幽淵又補了一句。
“他殺過很多你這樣的無辜小孩子。”
其實未必，但文無境必然殺過很多人，幽淵覺得這樣解釋，達瓦小姑娘更加容易接受，所以沒什么問題。
聽到幽淵的解釋，達瓦小姑娘才心悸的舒了口氣。
“那他果然是壞人，你們對付他要小心些。”達瓦小姑娘瞬間想到了什么，可愛的眸子又亮起來。
“哇，原來你們是大城來的官差嗎？”
這對于達瓦小姑娘的村落，倒也是有過流傳的故事。
曾經有很多亡命徒，為了躲避官府的追查，流亡到了雪山之地，雪村便難得會來官差，發一些通緝的畫像。
不過往往此舉都是多余，除了雪村本地人，流亡到大雪山中的人們，幾乎都再難找到出去的路。
況且偌大的雪山，當真逃命進來連頭雪駝都沒有，恐怕隔夜尸骨便會埋在風雪之下，不知第幾個百年后，才能重見天日。
此刻，陳語生也才回過神來，他剛才說過了話。
于是連忙和達瓦小姑娘搭話：“我父母確實有點兒權勢。”
聽到這話，達瓦小姑娘偷偷斜了陳語生一眼。
原來這就是戲本子里常見的，大城里面的公子哥兒？怪不得穿的人模狗樣的。
莫名的，達瓦小姑娘忽然有些心疼剛才那朵雪蓮，自然不是心疼救漂亮姐姐，只是覺得辛苦挖來的雪蓮，給這樣的狗大戶吃了，怪不讓人得勁兒的。
好在大部分雪蓮，都是那位漂亮姐姐吃的，想到這里，達瓦小姑娘才好受了一些。
“那你回頭是不是得付些報酬？”
達瓦小姑娘掰著手指頭說道。
她算了算，陳語生和幽淵的花銷，還有那朵雪蓮的價格，以及可能還要給他們一頭雪駝的錢……
既然是狗大戶的話，這報酬就不能不要！
但轉念一想，達瓦小姑娘又覺得有些乘人之危，這樣做不太仗義，于是趕忙接著說道。
“當然，如果你們不想付錢，回頭帶我去城里看一眼也行……當然，我的旅費我自己會出！”
這是達瓦小姑娘的夢想。
哪怕她知道，此生也去不了傳說中的風起城，但能夠去稍遠離雪村，比去過最遠的鎮更遠的大城看一眼也好。
可惜姆媽向來很忙，走貨的叔伯們也從來不帶孩子去，她至今都沒見過大城是什么樣子。
如果這兩人是官差，想來姆媽也不會阻攔，讓這兩人捎她一趟，等見了大城是何模樣，在和雪村的走貨隊伍一同回來……
見著小姑娘滿眼期待的模樣，陳語生也不好拒絕。
這確實是舉手之勞，既然她幫了他們，他們帶她看看這個世界，自然也不是麻煩。
唯一的問題是，這次不行。
“如果我們過幾日還活著，帶你去各地轉轉。”
陳語生順手揉了揉達瓦小姑娘的蓬松的發，惹得小姑娘咯咯直笑，不明白他怎么這樣咒他自己。
忽然，陳語生察覺到了幽淵溫柔的目光，胳膊僵了僵，莫名的舉起了雙手，勉強一笑。
“我可沒忽悠小姑娘。”
“我也沒說你忽悠小姑娘。”幽淵笑了笑，自然沒什么情緒，只是覺得有點兒意思。
“怪不得明三說你確實討小姑娘喜歡。”
無論有意無意，這少年確實太燦爛了。
陳語生聽到此，略有遺憾的嘆了口氣。
遺憾自然是因為，幽淵是真的不怎樣在意，但實際上他在之前挑明后，也不甚在意了。
只是不知出于何種心緒，陳語生莫名來了一句。
“可我此生最大的夢想，不是討小姑娘喜歡，而是討大姑娘喜歡。”
很像是玩笑的一句話。
實際上也應該是玩笑。
陳語生和幽淵都沒笑。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