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棠至今都難以理解,為何只有無夜哥哥自己不想活著?
長姐曾經說過,活著就很好。
似乎感受到無夜低落的難過情緒,明海棠緩緩的伸出了手,像是山村小童常見的勾手指的動作。
她輕輕的勾住了無夜的手指。
就像是年幼的時候,偶爾會害怕雷雨夜,長姐會陪在她的身邊,用手指勾著她的手指。
無夜怔了怔,似是沒想到,轉瞬輕笑了起來。
看著他俊朗舒心的笑容,明海棠古井不波的眸子深處,愈加柔和了兩分,像是沁入了初春的朝陽。
……
……
翌日,無夜認真道別,再度離開。
明海棠沒有與人送別的習慣,便由明月與秋歌來送。
秋歌抱著小道,目光陰測測的,怎么看自家姑爺怎么覺得不順眼,送了半路,就干脆頭也不回的走開。
“我的狗還沒吃飽。”
“汪。”小道用小蹄子捂住圓滾滾的肚子,很配合的叫了一聲。
于是順著奈何天之后的路,只有明月送別父親無夜。
河水漫漫,映著少女純白的長發,她的眸子更如十萬雪山的無風時節,永遠寧靜而優雅。
“您的心里只愛著大姨嗎?”
不知為何,明月問了這樣一句話。
哪怕是她也能夠看的出,父親對待母親的態度,其實是有問題的。
——家中的那張送嫁書,父親至今沒有簽上他的名字,但因為當年那件事,他決然不會否認母親是他的妻子。
明月從來就不會懷疑,若有一日母親遇到危險,父親絕對愿意拼上性命,也從不懷疑,母親對父親的重要性,但這終究還是不同的。
無夜僵了僵,沒想到女兒會問這種問題。
他躊躇了許久,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最終只是看似不經意的‘嗯’了一聲。
明月沒有繼續跟著,只是靜靜地看了一眼奈何天的波光粼粼的水面,覺得無趣。
師尊與她說過,大人總是愛撒謊,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若是如此,您為何一直不肯回永夜齋,非要躲著母親呢?”
——這連您自己都騙不過去吧?
……
……
就送到了那里,明月重新回了永夜齋,母親明海棠在問劍。
就像是她每天都會做的事情,比與人交流,她更喜歡與劍交流。
只是隨著她的接近,明海棠放下了視若生命的劍,笨拙的將她抱在了懷里。
哪怕只是‘一柄劍’,在孕育子嗣之后,作為母親的本能也會讓她親近愛護自己的孩子,無關懂與不懂。
“無夜哥哥,他、他很關心你的,你、你不要生他的氣。”
明海棠學著當年的長姐,輕輕拍著女兒的頭,眼眸中滿是慈和與暖柔。
每每這種瞬間,她甚至想要放棄‘無情道’。
若是她能夠在有用些,像是個尋常的女子一般,學會縫衣做飯,學會更多事情,能夠親手照顧女兒該有多好。
又為何偏偏是她女兒,成為了這一時代的‘浮生永劫體’。
明海棠無法思考更多,只是緊緊的抱著女兒,心疼著她每次渡過生死劫時的痛苦與所受的折磨。
明月任由母親抱著,直到對方的心情稍微好轉,這才抬起了頭。
“您不覺得您與父親的關系十分奇怪嗎?”
是夫妻,卻既親近又疏遠,兩人之間仿佛永遠橫隔著什么。
明月并不在意,但她卻替母親有些難受。
“那我、那我是不是應該與無夜哥哥和離?”
就像是長姐當年做過的事情,將無夜還給長姐。
其實這個想法,早在很多年前明海棠就想過,甚至是在長姐的指導下,替無夜哥哥療傷的那一夜,她就很想阻止長姐與無夜哥哥和離。
只是當年長姐不同意,現在她同樣想將無夜哥哥還給長姐,只是長姐與無夜哥哥都不同意。
——明海棠一直都知道,她最仰慕的長姐與無夜哥哥,最心疼的亦是她。
但其實,她真的沒關系。
明海棠一直都覺得,只有長姐才最與無夜哥哥般配,
就像他們兩人,曾經留給整個天下的那個愛情故事,最讓少年人們津津樂道,成就了五域的一段傳奇佳話。
很多年前,無夜還不是仙君,甚至不是什么名宗弟子,只是一個從大荒中走出來的野小子。
那位明大仙子則是太清宮的天之驕女,兩人就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但隨著一樁樁陰差陽錯,兩人在萬劍大會得以結緣,在碧波潭,千垂山闖過了諸多生死關,造就了一個個奇緣,因緣際會的以天地為媒,成了親。
那些故事構成了一幅幅畫卷,讓聞之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怎么能這么巧呢?簡直像是天賜的姻緣。
但終究不是人賜,太清宮不允許那個窮小子娶了他們的公主,整個東土的天驕們更難以接受,他們的神女被這樣的泥腿子玷污。
然后便是這段傳奇愛情故事中,最著名的十年生死。
在明老宮主的帶領下,整個東土追殺了兩人十年,其間無夜諸次近乎身殞,明大仙子更有許多次,險些被擒回去。
直到江城的瀚海崖,兩人被逼的退無可退,逃無可逃,明大仙子憑借一己之力攔住了半盞茶時間,不至于讓無夜被眾人圍殺,得以一線生機。
——百年之后,我去太清宮接你。
無夜借著那條路,將嘴角咬破,滿瞳血絲的殺了出去。
自那天之后,那個野小子變成了個劍瘋子。
他從東土舉世皆敵,打到了東土舉世無敵。
踏劍冢,破九重樓,鎮壓七曜大宗,于太清宮前奪仙君位,立永夜齋。
那年,那天,一身大紅色喜服的無夜,提著那柄天下誰人不識的木劍與酒葫蘆,登上了太清宮的星海臺。
已經被軟禁了百年,藏在星海深處所有人都找不到的明大仙子,亦是心有所感,重歸人間,換上了百年前沒有機會穿過的大紅色嫁裙。
百年之期,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她相信他會來,他就真的來了。
迎著東土萬千修者的目光,在無數強者畏懼的視線下,無夜接回了他摯愛的妻子,再也沒誰敢阻攔片刻。
緋色夕陽,萬里紅妝,攜手同歸。
……
……
明海棠一直都知道的,天底下沒有誰比長姐與無夜哥哥更般配。
就像是她曾經無數次,注視著兩人的背影,總覺得那般美好而溫暖……
“若我、我能與無夜哥哥和離,他就能繼續與長姐在一起了。”
語間,明海棠的眼眸微亮,只是暫時還沒想到,如何說服無夜哥哥與長姐。
她懷中的明月沉默了片刻,不由得輕問母親。
“那您呢?”
“我、我不重要的。”
明海棠的聲音依舊單純而簡單,像是初春的露水,又像是最清澈的劍刃,從來不會藏任何情緒與旁的意思。
明月知道母親說的是真的,甚至真的會這樣去做。
——她一直都只覺得自己是一把劍,無論怎樣也沒有關系。
只是過往的這些年,大姨與父親不許她這樣,他們不希望受傷最多的她來做犧牲品。
“大姨與父親不會允許。”
明月沉默了片刻,還有一句話沒說。
——母親大概自己都沒有發現過,她只有在提起父親的名字時,才不會結巴。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