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然也聽聞過,這是爻天年間,屬于那兩位萬古至強者生死一戰之前的辯論碎語。
沒有什么對錯,也沒有什么結果。
“那您覺得呢?”布足道有些好奇。
凡塵笑了笑,然后回答。
在這一點上,他的觀點倒是簡單。
“相較之遙遠的星空,腳邊的小草倒是與我們更加接近,但我沒什么興趣思考這些無意義的事情。”
至少對他而,是無意義的。
所以他剛才真的只是在看一株草,覺得與很多年前很像,有些感慨而已。
布足道恭敬的施了一禮,沒有在問更多。
等到凡塵對此處無興致了,繼續往前路閑逛,布足道會繼續認真的跟在身后,偶爾與師尊聊兩句。
有政務上的困惑,有學業上的疑問,有修行中的問題,亦或者一些有趣或無趣的話題。
類似剛才的對話,在過往的很多年里,已經有過無數次。
只是今天,布足道說的話明顯有些散,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忐忑。
不知又跟在凡塵的身后漫步了多久,布足道終于沒忍住,認真的低著頭,緊張的問道。
“我讓您失望了嗎?”
這其實才是他真正想問的話,已經忐忑了很久,沒法在忍耐,特意前來請禮詢問。
凡塵大致猜到了,只是淡淡笑了笑。
“何出此?”
布足道跟著凡塵稍顯放慢的腳步,斟酌著話語,靜靜的看著石路旁的小草。
“您救了我的性命,將我養大傳道授業,給予了無限的信任與好意,更曾將我托付給無夜與羲和前輩教導,便是希望我執掌中州,傳承您的衣缽吧。”
護生靈祥和,穩五域安泰。
“確實如此。”凡塵沒有否認。
他的確很意外,當年順手救下的嬰兒會是一位‘圣人之命’。
但得知了這件事情后,他便理所當然的將這等可造之材收為弟子,悉心教導,希望對方能夠傳承自己的衣缽,也是很尋常的做法。
“可我如今就要辜負您的期待,當一個可恥的逃叛者。”
布足道的聲音有些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難過。
他當然清楚師尊是好意,希望他承接的圣皇之位,亦是天地間最尊貴的權勢之一。
更何況布足道自幼就明理知意,知曉圣皇之位所應承擔的責任,對于中州乃至五域有著何等意義。
這是世間最有價值的事情,能夠護佑萬萬子民,更是高尚且值得盡全力的事情,亦是死而無悔的事情。
何況他的心中亦是以此為榮,引以驕傲。
但,就是難以喜歡。
甚至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心中愈加抗拒。
在那個位置上愈久,布足道就越能明白,哪怕他擁有圣人之命,擁有遠超于常人的斷事能力,依舊做不到很多事情。
但他做不到的,亦或者疏忽的,哪怕只有很小的一點,對那些人而卻是全部。
布足道無法忍受,他的疏忽與錯誤,進而造成了他人的悲慘命運。
亦或者哪怕是無比正確的決定,依舊會讓很多人受傷,很多人慘死。
這種感覺很難受,且他清楚,只要身居那個位置一天,他就永遠也不可能避免這種事情。
不如離開,逃走了,就不在是自己的問題。
……
……
月光之下,林木繁茂的石路上,跟在凡塵身后的布足道在隱隱發抖。
這是平日里端正儒雅,作為當今圣域支柱的他,從來就不會向外人展露的一面。
就像是曾經做過許多決定,造成了那些或正確或錯誤的影響后,每每在房間中懊惱,恨不得將墻錘碎的悔恨時刻。
聽著弟子的話,凡塵卻無聲的笑了笑。
一如看著很多年前的自己。
“逃跑確實可恥,但你沒有逃跑,因為這不算逃跑。”
哪怕凡塵的確是將布足道當做繼任者培養,希望這個弟子能夠守護中州,穩定天下。
但這只是他的意愿,不是布足道的。
“沒有人有道理逼迫別人成為自己,哪怕看起來很有道理,實際也很有意義,但這終究不是正確的事情。”
——凡塵除了百年前險些快要死去的不告而別,從來就不會逼迫布足道做任何事情,哪怕自己是他的師尊。
“一切都要由你自己來選擇。”
即便是圣人,首先也只是個人,凡塵很能體會這種心情,這亦是他當年不愿意繼任圣皇之位的理由之一。
可惜這些經驗所蘊含的情感與意義,是語無法教導的,只能由布足道自己經歷,體會,進而克服。
無論選擇留下還是離開,都要由布足道自己判斷。
但無論哪個選擇,布足道永遠是他最驕傲的弟子,與此并無關系。
夏夜的風不冷,也很柔和。
吹拂過布足道的臉頰,讓他稍微冷靜下來,聽懂了師尊的意思,他的心也靜了下來,不自覺輕松了許多。
——其實他一直都明白,師尊不會責怪他,就像是天底下沒有一個父親會責怪自己的孩子。
但是清楚知曉后,還是很高興的一件事情。
然后他要告訴師尊凡塵另一件事情。
“下月的望月之日,我要去天門與一位魔修姑娘提親,但與我想逃走無關,我是真的喜歡她。”
語間,布足道流露著淡淡的喜悅與自豪。
哪怕目的不是那么單純,但結果總歸是極好的。
最讓他幸運的是,他喜歡那個單純可愛的姑娘,只是因為喜歡她,想要與她在一起,而不是別的什么。
這種淡淡的喜悅,自然讓凡塵也替他高興。
雖然略有遺憾,但還是仔細的囑托了兩句。
“這確實是好事。”凡塵的聲音亦有著笑意。
“等你提過親后,將事情定了下來,記得帶回來看看。”
他也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樣的小姑娘,能讓自家弟子這么喜歡?
不過天門已經在妻子的治理下,渡過了三百年,早已與原先的天門大相徑庭,擁有些優秀可愛的小弟子,也不是什么怪事。
“對了,她叫什么?”
“初見,那位姑娘喚作初見。”
聽到師尊所問,布足道頗為欣然的回答道。
“人生若只如初見的那個‘初見’。”
繼而,他又補充道,頗有些炫耀的意思。
“她與我說過,她家父母很是恩愛,所以在她出生之時,她的母親便給她起了這個名字,寄托著她母親對她父親的愛意。”
更多的,或許也是對命運饋贈的感激與喜悅。
凡塵當然明白,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那同樣是他無法遺忘的,生命中最為喜悅的日子之一。
只是‘初見’根本就不是名,而是字。
這還真是——
……
……
驀的,跟在凡塵身后的布足道怔了怔。
他不明白師尊為何突然駐足,像是在思索什么,還輕聲笑了起來。
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兒嗎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