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人眼里,原因千種萬種,在他心里,一切都是他的錯。
是他,讓十六歲的少女經歷了她本不該經歷的一切。
誰都可以去責怪她,只有他不行。
然而,這個真正的理由,他都不被允許說出口。
渡邊徹滿懷愧疚,忍不住伸手,輕撫『小泉青奈』的頭發。
“對不起。”他感情真摯,聲音柔和,帶著傷感,“讓你經歷這些。”
這不經意間的動作,有種令『小泉青奈』窒息的溫柔。
孤身在未來的虛無感;
被清野、九條、明日,這些都市少女比下去的自卑;
知道未來的自己能考上早稻田,但自己卻怎么也做不到堅持努力的無力;
被保鏢包圍、被槍械指著、一動不動的渡邊徹......
她已經到了極限,瀕臨崩潰。
“啊——”『小泉青奈』突然放聲大哭。
她撲倒在渡邊徹懷里,雙手緊緊抓住他的衣服,拼命地從喉嚨擠出聲音,不停說:
“對不起...對不起...你沒事...太好了...對不起...”
渡邊徹撫摸她的頭發,看著那只螢火蟲起舞,神社小徑上,陸陸續續飛來更多的螢火蟲。
“和你沒關系,都是我的錯。”
不管渡邊徹說什么,『小泉青奈』只是一個勁地嚎啕大哭,淚水很快打濕了他的衣服。
渡邊徹心里更加難過。
這些眼淚,『小泉青奈』原本根本不需要流。
今天是周五,在這個溫暖的夜晚,她應該和家人在一起,或者和新認識的朋友,在手機上商量周六該去哪玩。
不,『小泉青奈』那邊應該是早上。
她應該急急忙忙起床,胡亂地穿上嶄新的裙子,拿上面包,奔跑著去上課才對。
而不是在這里,帶著差點殺人的愧疚,去流什么該死的眼淚。
“全是我的錯,對不起,對不起。”渡邊徹從未這么難過。
一直哭了很久,等渡邊徹的衣服像是被直接潑了一杯水,『小泉青奈』才慢慢變成抽泣,漸漸止住淚水。
“對不起。”她哽咽地說。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才是該說對不起的那個人。”
“我差點殺了你。”
“那也是我的錯,和你沒有一點關系。”渡邊徹語氣堅定。
“你在安慰我嗎?”『小泉青奈』抬起臉。
那張十六歲的鵝蛋臉,漂亮、青春、充滿活力、滿是淚水。
“不是。”渡邊徹搖搖頭,低聲回答。
“為什么?是未來的我好奇東京帥哥,我才占據你的身體,害你和女朋友鬧矛盾,讓你生活變得混亂,最后,還差點......”
渡邊徹閉上眼。
在『小泉青奈』心里,居然和他一樣,把這一切事情的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
但她是無辜的,真正錯的是他。
“是我的錯。”他輕拍她的肩。
“為什么?”
“理由不能說,總之,就是我的錯。”
“什么了嘛。”『小泉青奈』不滿捶了渡邊徹胸口一下。
手碰到淚水打濕的部分,她不好意思地離開離開他的懷抱。
“......明天,我幫你洗。”她稍稍整理裙擺,不好意思地抱著纖細的小腿。
“我衣服一天一件。”
“哼,有錢人。”『小泉青奈』嘴里說著,臉上露出暗淡的神色。
有錢人,高高在上,遙不可及。
她,鄉下的女高中生。
“我經常說一句話,”渡邊徹望著遠處的小鎮,“我最快樂的一段時間,不是身上身上有十億円,而是剛從巖手縣來到東京,在烈日下舉廣告牌,掙時薪的那段時間。”
“騙人。”
渡邊徹不理她,繼續說:
“那個時候,我什么也沒有,住在狹窄的公寓里,但卻感覺擁有全世界,滿腦子偉大的夢想。”
“現在呢?”『小泉青奈』忍不住問。
“現在也很開心,我很愛我家k桑和麻衣,她們也很愛我。”
“說到底還是喜歡有錢人的生活。”『小泉青奈』看向小徑上的螢火蟲。
“我說這些,只是想告訴你,有沒有錢,和我開不開心沒關系。美姬給我錢可以,我自己打工掙錢也很開心。”
“只有你才會這樣吧,大家都喜歡被人給錢。”
就像所有人理所當然地喜歡都市時尚女生,而不是鄉下的土妹子。
渡邊徹扭頭看向少女:“你也這樣。”
“我?”『小泉青奈』不可思議地扭過頭,和渡邊徹對視。
“未來的你,靠自己的努力上了早稻田,接下來打算靠自己在東京買公寓,沒從誰哪里拿一円。拿不到嗎?那么好看的鵝蛋臉,身材又好,還是老師。”
“我才不掙那種錢呢。”
“你看,你是這樣的人吧?而且不是說說而已,未來的你,的確像你說的一樣。”渡邊徹說。
『小泉青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
“渡邊。”
“嗯?”
“這是哪里?”這句開口前,『小泉青奈』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或許想說的不是這句,是謝謝?還是其他什么?
“夢吧。”渡邊徹隨口說了一句。
“我猜不是夢。”
“哦?”
“很有可能是時間與空間的縫隙,我們兩個人的靈魂在跨時空對話!”『小泉青奈』一本正經地推測道。
“原來如此。”渡邊徹點頭,“這樣就說的通了。”
事實沒那么浪漫。
系統為了所謂的保障基本人權,所以不讓『小泉青奈』逃避現實的靈魂,去往不該去的地方。
僅此而已。
至于他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只有系統知道了。
“小泉同學......”
“叫老師!”
“小泉老師,今天發生的事,不管是誰的錯,就讓它過去吧。人不能總想著過去,這樣永遠不會快樂。”
“可是......我差點殺了你。”
“不是沒事嗎?如果說后悔的,那就更沒必要了,就算是我,也有一堆后悔得恨不得人生重來的事情。”
“‘就算是我’?這話說的你好像很了不起似的。”『小泉青奈』不服氣地說。
“沒什么了不起,所以想變得了不起。”
“也、也沒有啦,我認為......你已經很了不起了。”
“謝謝。”渡邊徹笑著說。
『小泉青奈』不好意思起來,她手撓撓雪白的后頸,轉移話題道:
“對了,這是你第一次看到我吧?怎么樣?”
“站起來讓我看看。”
“好!”『小泉青奈』蹦跳著站起來,跑到臺階下,站在神社小徑上。
她轉了一圈,期待地望向坐在臺階上的渡邊徹。
借著螢火蟲,還有皎潔的月色,渡邊徹打量眼前十六歲的『小泉青奈』。
學校定制的襯衫,袖子帥氣地卷到手臂,長到膝蓋的裙子,漂亮眉眼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注意到渡邊徹的眼神,『小泉青奈』不好意思地放下袖子。
“很可愛。”渡邊徹說。
“嘿嘿。”『小泉青奈』得意又害羞地笑起來。
“簡直就像新年神社里的篝火。”
“新年神社的篝火?”『小泉青奈』疑惑道。
“寒冷的天氣,一大堆整根木頭點燃后的巨大篝火,往上丟一些木柴,火星便像雨霧一樣飄散,你就是那么可愛。”
“聽不懂。”她搖搖頭,隨后又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渡邊徹也跟著笑起來。
隔著神社的臺階,『小泉青奈』盯著渡邊徹看。
“怎么?我的靈魂和身體有哪里不一樣?”渡邊徹站起來,讓她打量自己。
“是有一點。”
“不夠帥了?”
“不是,只是感覺,你的靈魂看起好溫柔。”
“溫柔?”
“嗯,是一個不會怪責別人、什么事都會原諒、充滿溫柔的靈魂。”『小泉青奈』肯定道。
“我可不會什么事都原諒。”渡邊徹笑起來,“只是比起找別人的錯,我更喜歡先找自己的錯而已,然后,嗯——,怎么說呢,不喜歡強加別人什么。”
“不喜歡強加別人?什么意思?”
“比如說,你任性,我不喜歡,但我不會讓你變得不任性,讓我喜歡。”
“我任性?!”
“嗯?”
“我、我,我只是說話聲音大一點而已!”
“啊,我對小泉老師這種臨機應變,還真討厭不起來。”渡邊徹笑著說。
『小泉青奈』噗嗤一下笑出聲。
渡邊徹走向臺階,來到她身邊。
“回去吧,再不醒來,父母要擔心了。”他說。
“嗯。”『小泉青奈』點頭。
她朝成群結隊的螢火蟲里走了幾步——它們像是一直在等她一般,隨后,她又回頭。
渡邊徹稍稍舉起手臂,『小泉青奈』也輕輕搖了搖手。
“明天見。”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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