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佟仁是老北洋出來的,聽著陳克當面猛批北洋,不僅沒有生氣,心里面反倒是極為贊同的。工業不是簡單的工廠堆積,而是一個完整的營運體系。例如作為工業基礎的鋼鐵行業,已經建成的鋼鐵廠想正常營運,首先就得有礦石和焦炭,得有消耗用的零部件,得有能夠運作起鋼鐵廠的諸多工人技師。生產出來的鋼鐵用在那些方面,是加工成機械設備?還是加工成農具或者武器?就跟陳克一個相當惡劣的玩笑說過的那樣,“吃飯前先想好在哪里拉屎撒尿,不然就別吃。不吃還能控制的住,不拉不撒那是要死人的。”
如果還拿鋼鐵作為例子的話,燒出一爐鋼水鐵水,如果不傾倒出來,溫度降低后花費重金購買的爐子就徹底廢了。如果隨意傾倒出來,降溫后只會凝固成一堆奇形怪狀難以加工的鐵錠鋼錠。人民黨這幾年大量進口的軋鋼設備,自己也努力仿造各種鋼鐵加工設備,這些技術上的努力讓國防科工委吃盡了苦頭。這不僅僅是錢財,國防科工委已經付出了不少人命,還有不少人在各種試驗中受傷,甚至落下了終身殘疾。工業的確是血汗人命堆積出來的產業。
聽了陳克對工業體系的簡單理念介紹之后,華雄茂問道:“那么我們軍隊要做什么呢?”
“管理和控制。”陳克答道。
華雄茂一愣,他稍微有些想不明白,軍隊怎么參與管理工業。“我們具體工作是”
陳克答道:“再過一年多肯定會爆發內戰。那時候我們不僅要在正面戰場上面對北洋軍和其他省份的進攻。根據地內部也要防止敵人的破壞。一個鋼鐵廠投資這么大,一個人抱著個炸藥包搞起破壞來就能讓鋼鐵廠停產。所以如何能夠嚴密的控制根據地內部,保衛這些要害部門。就是軍隊的責任。除了工廠礦山之外,運輸線也是重中之重。軍隊的工作很重呢。”
“那這就得繼續擴軍才行。當下六十萬部隊絕對不夠用。”華雄茂答道。
“擴軍的話,往三百萬上考慮。解放全中國的話,沒這個數不行。”陳克本來想說五百萬,不過考慮到自己的對手并不是1945年號稱八百萬軍隊的國民黨,只是北洋政府。他就把這個數字給降了二百萬。
“咱們根據地當下不過6200萬人口。”華雄茂被嚇住了,二十抽一的軍隊比例過于駭人聽聞。
“所以我們要解放河南。解放了河南,根據地人口就能達到一億。河南本來也是產量大省,如果能用上化肥,一年兩季。一季冬小麥,一季玉米。糧食不是問題。”身為河南人,又有些同學在糧食廳工作,陳克對于河南的糧食情況還是非常有信心的。
“我們當下的工作是什么?”秦佟仁對軍隊不是太感興趣。
“是的。你們當下需要把工業生產給整合起來。一旦戰爭開始,所有的武器彈藥都得由咱們自己承擔。所以我現在暫時不要求精度,我現在要求的是均質。所有同類工業品盡量能夠達成均質。當然了,我很清楚這需要積累,諸位盡力而為吧。”
“想均質這就得解決工藝問題,現在很多進口技術的工藝原理咱們還沒吃透呢。”秦佟仁對此很是遺憾。
陳克答道:“有沒有辦法都是這一年多時間,過了之后隨時都可能會打仗。我現在不要求這個工業體系多先進,但是這個工業必須在戰爭中能夠承擔各種壓力,必須能夠自我運行起來。我設立國防科工委這個單位,讓你們統管所有工業,就是這個原因。”
“工業動力方面到底是蒸汽動力還是電力?”孔彰也忍不住發了。
“孔電霸,我問你個問題,”陳克難得的在稱呼上與孔彰開了個玩笑,“我聽說你上次想承擔起測量儀器制造的工作?”
孔彰個性有點潑皮,他連連擺手,“別說那事了,上次我知道天高地厚,我錯了。”
秦始皇的偉大功績就是書同文,車同軌。這也包括了度量衡的統一。人民黨的工業界很快就遇到了度量衡問題。陳克不懂英制,只懂公制。所以他就自然而然的推動公制單位。公制單位的好處是,以經過巴黎的地球子午線全長的四千萬分之一作為長度單位。1875年5月20日由法國政府出面,召開了20個國家政府代表會議,正式簽置了米制公約,公認米制為國際通用的計量單位。同時決定成立國際計量委員會和國際計量局。
有了米,就能確定一立方米。再有溫度測量工具,就能確定重量單位公斤。然后就可以通過諸多的均分等方法來確定克、毫克,這些更加細化的東西。
第二次工業革命對更加精細的測量要求比較高,特別是電力系統。最簡單的一個例子就是銅質電纜芯。電線細了之后不行,太粗了也不行。人民黨缺銅,電纜芯的截面就算是只差了是一丁點的面積,幾千幾萬米的積累起來之后,也是一個巨大的消耗。面對這種情況,孔彰一度自告奮勇想承擔起根據地測量儀器廠的工作。不到兩個月他就乖乖的表示自己干不了。僅僅一個熱zhang冷縮的材料問題,孔彰就懵了。冬天夏天如果測量工具的公差相距超過幾微米,這就是一個可怕的問題。人民黨當下的技術根本解決不了這類問題。見陳克和孔彰開起了玩笑,游緱與秦佟仁也笑了起來。
大家都是懂工業的,自然知道這也就是玩笑而已。測量程度這種事情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再著急也沒用。
“盡量用電力作為動力吧。”陳克拍了板,不過他還是不太想放過孔彰,“孔電霸,你吆喝著要建電網,這轉眼就兩三年過去了,你建的怎么樣了?”
孔彰倒也沒亂了自己的陣腳,“陳主席,去年一年我們搞這個城市級別的變電傳輸,就死了十幾個人。你再逼我我也就這個速度。”
“我讓你搞城市變電傳輸,就是怕大規模擴張工業生產能力的時候工業動力問題。你這幾年實驗數據積累的如何?各種季節和氣候下,輸電會遇到問題發現了多少?”陳克還是不放心。
“武漢基本都通電了,維修從每天一二百起,到現在的五六十起,從兩天爆一次變壓器,到一禮拜爆一次變壓器。有進步,有進步。”孔彰答道。
華雄茂和孔彰見面不多,聽著這可怕的故障率,心里面是大為驚訝。不過看孔彰理直氣壯的說著厚顏無恥的話,陳克也聽的認真,并沒有生氣的樣子。華雄茂有些糊涂了。難道電力系統就這么不可靠么?
“今天呢咱們就是先開個碰頭會,明天會給大家一個大綱,同志們按照大綱來制定自己的需求,以后會就開的多了,做好心理準備。現在散會。”陳克下達了命令。
晚上的時候,陳克繼續做東,和一群老朋友們在一起吃了個飯。秋瑾本想先拉拉家常,緩和一下氣氛。不過這個努力沒有任何效果。她看得出,游緱、華雄茂、張斌都有心事。即便是聚在一起,大家的心思可遠沒有在對以往的追憶之情。聚會就這么糊里糊涂的散了。
等秋瑾與陳天華回到住處,仔細關上門,陳天華說道:“這次算是白來了。文青看似熱情,實際上根本就不把咱們當回事。”
秋瑾沒有反駁,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她之所以希望有這次聚會,目的就是想做最后的努力,看看作為親戚的華雄茂,作為舊相識的游緱能不能出于情分幫光復會浙西分部說說話。這次聚會上看得出,陳克反倒是最重視光復會浙西分部的一個。華雄茂與游緱對光復會完全不理不睬。
想到這里,秋瑾也不禁抱怨道:“人民黨天天都在忙什么呢?哪里有這么多事情可忙的?”
徐錫麟擺擺手,“這些已經不用再管。我們回去之后就和浙西分部的同志說,人民黨一定要土改。咱們浙西分部和人民黨的情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見徐錫麟在氣頭上,秋瑾又忍不住勸起徐錫麟來,“伯蓀,文青說起政治立場,我覺得他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若是按照他所說的那樣劃分,咱們浙西分部的不少人的立場還是站在百姓那里的。咱們和蔡先生已經鬧的很不高興,留在杭州的光復會同志有幾個人吆喝著要把咱們攆出光復會。若是咱們自己也內訌起來。豈不是讓人看笑話么?”
“那些士紳也是毫不體諒革命啊!”徐錫麟語氣中也充滿了不滿意。
秋瑾見徐錫麟態度也有所緩和,她繼續說道:“伯蓀,我們不妨就與文青直說,我們這次來就是想向他討教如何能讓兩邊能相安無事。文青點子多得很,咱們真心求教,他應該會幫咱們出主意的。”
徐錫麟也想不出其他辦法。光復會浙西分部里面當下分成兩派,鬧得不可開交。原本出生入死的兄弟,先是爭辯,再是爭吵,。特別是圍繞人民黨土改這件事,浙西到底要不要跟進,如果土改的話要秉持什么政策。光復會近來已經鬧到勢不兩立的局面。莫說原先商議的土改根本不用談,就連原本達成的減租減息的共識都發生了激烈的動搖。想到如果現在腦子一熱拍屁股走人的話,回到浙西還得面對這些局面,徐錫麟的態度終于軟化下來,他嘆口氣,“唉!只能如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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