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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地小說網 > 赤色黎明 > 五十五 爭奪與重組(七)

        五十五 爭奪與重組(七)

        北洋為了保護各省議員的安全,順帶監視各省議員,每個會議室門口都配備了不少衛兵。見一大群議員氣勢洶洶的沖過來,衛兵們立刻上前攔住,他們被訓練了好久,雖然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領頭的軍官高聲喊道:“諸位,你們不能沖擊其他代表團。”

        “讓嚴復出來!”

        “馮煦出來說話!”

        “別躲在屋里頭,人民黨這是什么意思?”

        “別裝傻!出來!”

        偏偏人民黨代表團的房門緊閉,無論外頭怎么喊,里頭根本沒人一樣。

        “諸位,咱們先回去吃飯,準備一下。下午開會的時候一定要讓人民黨代表說個明白。”又有比較年輕的議員喊道。隨著議會的召開,各省代表逐漸熟絡起來。雖然談到各省利益的時候大家互不相讓,可在一些比較公共性的事情上,嗓門大,行動力強的議員逐漸有了短暫引領局面的趨勢。這是袁世凱愿意看到的,卻是各省代表頭目不愿意看到的。

        這次也是一樣,大家也不管是哪個議員喊出來的這話,既然眾人都關心此事,這建議也符合大家的普遍利益。除了幾個議員還堅決不肯走之外,其他議員開始紛紛散了。

        議院防衛森嚴,頂層崗哨上站著一個中年男子。身穿的是普通軍人的服裝,卻沒有任何軍銜或者證明軍銜的標志。不過從他身邊幾個軍官恭敬的舉止上看的出,他絕對不是普通的士兵。從議員們群情激奮開始,到他們逐漸散去。這名男子一直不吭聲,旁邊的軍官忍不住問道:“馮大人,下頭不會真的打起來吧?”

        馮國璋仿佛完全沒聽到部下的問話一樣,只是一不發的看著下頭越來越稀疏的人群。這次袁世凱讓他負責議會安全問題,馮國璋一開始沒弄清袁世凱的打算。自打北洋奪取了朝廷的主導權之后,馮國璋原本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擺脫“咨議”的這個尷尬閑差,得到實權。其實他并不指望自己能夠掌管一省之地,甚至不指望自己能夠掌管一鎮北洋軍。但是好歹也讓他到軍校教書啊。

        可袁世凱偏偏給馮國璋這么一個護衛議會的工作。這實在是一份苦差事,包括袁世凱在內的五百名議員各個都要照顧好。等京城里頭又來了這么一大堆名流后,這工作簡直就不是人干的。那幫人自持身份,你若擋了這些人,他們可是真敢給你鬧的。馮國璋不得不下了嚴令,并且用北洋一貫的殘酷軍紀來統轄部下。總算是沒有鬧出亂子來。

        干了這一陣子,馮國璋也看出些端倪。只要最新商議的內容比較敏感,議員就會鬧。而人民黨的這次通告,讓馮國璋感到了極大的不安。他特意親自前來壓陣,以保證遇到緊急情況可以隨時命人制止沖突。看到最后幾個人也散了,馮國璋才松了口氣。他說道:“下去吧。”

        在議員們大鬧的時候,嚴復、馮煦、尚遠三人都在會議室里頭。人民黨三位代表早早的打了飯,他們仿佛根本沒聽外到面的喧嘩一樣吃飯,休息。大家已經知道根據地的計劃。這也是陳克安排的步驟之一。

        袁世凱好歹也要顧及自己的臉面,在推翻滿清這件事情上,他只能一步步削弱滿清的力量。但是最后的關鍵問題上,必須是議會主動要求清廷遜位。而不能袁世凱自己去逼迫清室。而且在袁世凱是不是真的想讓清帝遜位這件事上,同志們想法也不太一致。

        陳克早就說過,“袁世凱當奴才當慣了,讓他自己當家作主,袁世凱還真的未必愿意。人民黨很多時候得推他一把。”

        臨行之前,代表團就問過陳克,如果到了最后立憲議會上沒有達成推翻清室的決定,那該怎么辦?陳克的回答很簡單:“那就告訴議會,他們自己去玩君主立憲吧。”

        盡管知道下午會是一場殘酷的攤牌,不過尚遠心里頭反倒感覺很是輕松。這次到北京,他已經覺得得到了足夠的東西。現在需要的是趕緊回到淮海省,以一名最普通人民黨黨員的身份,也是以一名最普通的勞動者身份投入到工作中去。如果尚遠以前下意識的避開基層工作的話,他胸中充滿了對基層的工作渴望與激情。

        人民黨是選擇最后進入議會會場的,三人剛走進大門,原本充滿了議論聲音的議院里頭先是靜了靜,接著就爆發出一片噓聲。這些天里頭,議員們之間也不是沒有當眾在議院里頭發生沖突的事情,都是議院的院警靠了暴力平息了紛爭。前車之鑒,現在議員們都不肯再無端鬧事。

        嚴復等人坐下之后,卻硬是沒見到立刻有人起來指責發難。議會的議題竟然繼續進行。他倒是有些感到意外,瞅了瞅馮煦,馮煦也是覺得不解。難道這些議員們準備什么天大的陰謀不成。

        “尚遠同志,你怎么看?”嚴復問道。

        “勇于私斗,怯于公戰。”尚遠平靜的給了個答復。

        嚴復與馮煦都是一愣,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他們實在沒想到眼前就能出現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尚遠這個見識可真的不一般,幾乎是同時指出了眼前的事實以及真實。讓嚴復與馮煦這兩位大學問家更感到驚訝的是,尚遠根本沒有自鳴得意或者故作高深。相反,尚遠眼中露出一種遏制不住的熱情來,那是已經為下一步斗爭做好準備的態度。

        得出“勇于私斗,怯于公戰”的結論之后,尚遠已經在這個基礎上做好了接下來繼續斗爭的準備。這種專注與機敏,讓兩位前輩不得不生出一種佩服來。

        云貴總督錫良上臺發的時候,人民黨三名代表的注意力很快集中起來。滿清自稱根本是滿人,在滿清強勢的時候倒也罷了,現在滿清已經被削弱成了這般模樣,漢人督撫蹦出當滿人的孝子賢孫也未免太可笑了一點。有資格提及此事的只有滿人官員。

        錫良在云貴官聲不錯,1907年擔任云貴總督后,在兩年任職期間,他針對當地地理位置雖然險要但當地守備軍紀渙散、疏于訓練等弊病以及教育落后、財政拮據、外交棘手等情況進行了大力的整頓,他重點抓了整頓吏治、興辦學校、整頓軍備、修筑鐵路、禁止鴉片等工作,并且都取得了一定的成效。如果一定要給錫良一個評價,那就是“他真不像是個滿人。”

        上臺之后,錫良想說什么,卻頓了好久才開口說道:“大清立國兩百余年,立憲維新這是大勢所趨,所以諸公在這里商談國事。然國統不可丟,法統不可廢。諸公都世受皇恩,及時朝廷的大臣,若是”

        錫良的話也不過是那些俗套,大意是滿清到了今天,需要大家齊心協力共渡難關。議員們現在就已經榮華富貴了,即便推翻了滿清之后,只是憑白落了一個叛逆的名聲。而局面動蕩起來,豈不是什么都沒了?

        不過這話肯定不能說的這么露骨,錫良或許能干些政務,卻不是演說家。所以有些話聽在議員耳朵里頭,反倒讓他們皺起了眉頭。

        等錫良發完畢,尚遠第一次以發的姿態站起身來。盡管按照流程,尚遠是不該發的,不過此時沒一人敢阻止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尚遠身上,每個人都抱著極大的好奇心,想聽聽人民黨代表到底要說什么。錫良平日里也是果斷之人,御下也頗為嚴厲。沒等他下臺就已經看到尚遠起身向這邊走過來。看著尚遠一步步走近,又一步步穩穩當當的走上講臺,站到了自己身邊。錫良想喝斥尚遠,想讓尚遠滾蛋。不過無論心里頭怎么想,他發現自己居然動彈不得。

        其實阻止尚遠,甚至殺了尚遠,錫良也未必做不到。可尚遠的力量并不只來自尚遠本人,而是尚遠背后那股強大的力量。自看到人民黨的公開表態之后,錫良就感到了一種絕望。在這講臺上為滿清做最后保衛與辯護的時候,錫良從未感覺到如此的無力。雖然身為堂堂的云貴總督,錫良卻只能用利益來引誘,用名聲來威脅,用習慣來哀求。總之,錫良只能靠語來保衛大清。而作為一個滿人,作為一名大清朝的忠臣,錫良非常清楚,語是最無力的東西。

        尚遠一開始并沒有說話,他從左到右,從前到后的掃視過整個議院大廳。他的視線幾乎看到了所有人的眼睛。嚴復忍不住微微露出了笑意,這是陳克發前喜歡的方式。不過與陳克相比,尚遠的表現還顯得稚嫩了些。

        但是臺下的議員們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公開演講的技巧,他們先是緊張,接著又在長久的寂靜等待中感到了焦慮,進而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也就在此時,尚遠開口了,他的聲音并不溫和,而是金石相撞般的激烈。

        “瞎話!我從剛才這位錫良先生的嘴里聽到的都是瞎話。這個人說,大家世受皇恩,我要說,這全是瞎話。大家能做到這個位置上,要么是靠科舉靠上的,至少也是捐官掏了錢的。是滿清需要大家,而不是大家需要滿清。是的,滿清辦了科舉,但是滿清覺得科舉沒用的時候立刻就廢了科舉。這是大家都親眼看到的事情。沒幾年。滿清要大家的錢,所以才編出了捐官的體制,他們圖的就是大家的錢,這毫無疑問。至于科舉,我說個掌故,康熙初年,開了幾次特別恩科,因為根本就沒有幾個讀書人參加他的正規科舉。即便如此,地方名流也不肯參加特別恩科,于是康熙就把這些名流都給強行請去,不管名流們在試卷上怎么罵他,怎么嘲笑滿清是蠻夷,康熙都忍了。康熙大筆一揮,所有人統統都考上了。給封官,給職位。為什么?因為沒有地方上的名流,滿清的江山就是個笑話。天下起義此起彼伏,若是沒有名流的支持,滿清就要倒臺。”

        尚遠一邊說,一遍配上了一點肢體動作。雖然也顯得稚嫩些,可尚遠所講述的內容卻幾位有力的吸引了議員們的注意力。看起來這些動作反倒搭調的很。

        嚴復和馮煦微微點頭,他們兩人都不方便上臺做這次演講,而且兩人也不太擅長這種事情。陳克雖然提供了大綱,不過具體內容還是得由尚遠來組織安排的。現在看,尚遠已經清楚明白的把握住了要點。

        “現在,紫禁城里頭那個女人還有那個小娃娃,會吃飯,會喝水,會拉屎撒尿。可他們一點都不懂治理國家,那么憑什么他們就要當了中國名義上的主宰。諸位議員都是英雄豪杰,憑什么就向他們磕頭跪拜?至于滿清的這個兩百多年浩浩皇恩,大家都清楚的很,一次次的文字獄,大家都是讀書人,只要往遠了算點,只怕人人都會有前輩師長死在滿清文字獄里頭。除了這文字獄,就是一次次的喪權辱國。到現在沿海各省的督撫們開個港口,收點稅還落不到地方衙門手里。外國人把持著關稅。外國人為什么把持著咱們的海關,因為滿清和外國人簽署了條約,這就是浩浩皇恩。”

        說完這些,尚遠微微停頓了一下,這番演講讓他有點不習慣。雖然私下里頭也練了多次,真的上臺之后一氣說這么多話,他也有點氣喘的跡象。

        按照陳克的建議那樣,深深的吸了口氣,又慢慢呼出去。再把氣息調整好,尚遠接著說了下去,“是的,大家如果投票讓滿清完蛋,大家就是滿清的終結者。有些人可能會說,大家是叛賊。但是,每一個終結,都意味著新的開始。以后歷史上記載的,不僅僅是大家終結了滿清的腐朽統制,更會記載大家開創了共和的光輝未來。中國素來講民為天,諸位代表是各省選出來的,你們代表了民意,也就是代表了天意。現在你們手持天意,面對可以開創光明未來的大好機會,卻還是要向一個女人和小娃娃低頭的話,我覺得大家就太可悲了。”

        聽到這里,臺下微微傳出些聲響。那是一些人不由自主的挪動身體時發出的聲音,卻不是故意想對尚遠提出什么抗議。

        “每次朝代更迭,忠于前朝的人們為了最后的抗爭,死的如火如荼。明末江南南明的抵抗,再后來為了對抗剃發令,諸多前輩們舍生忘死,江南被殺了幾千萬人。如果有人決定背棄民意,決定死死的吊在滿清的這口破棺材上一起陪葬,那也是你們個人的選擇。我也不能強制大家去干什么。不過我可以向你們預一件事,你們的陪葬注定是毫無意義的。大家都是聰明人,大家都能夠看得出,滿清的滅亡注定是如塵如土。當一個朝代把中國糟蹋成這般慘狀,他的滅亡注定是千夫所指。你們想謀取的那點忠臣的名聲,只會成為你們這一輩子的恥辱。”

        議院里頭鴉雀無聲,議員們都是尚遠所說的聰明人,他們其實根本就沒有一定要終于滿清的必要。所有人現在要考慮的其實都是自己的利益。而袁世凱上臺之后,大家并不放心,哪怕滿清在臺上,哪怕明知道小皇帝其實已經操在了袁世凱的手中。但是好歹名以上袁世凱是不能隨心所欲的。

        “我們人民黨發表了聲明,大家都看到了。因為我們人民黨首先要反對的就是滿清,滿清不滅,或者是在滿清君主立憲的基礎上搞出來的任何議會或者類似的組織。我們都不會承認,凡是支持滿清存在的,就是我們的敵人。對于敵人,我們從來不會留情。但是,凡是同意推翻滿清的,就是我們的朋友。我們也絕對不會和朋友過不去。我們要求推翻滿清,推翻帝制,實現立憲共和。這是我們人民黨的立場,也是我們永遠的立場。”

        “你,你這逆賊!”尚遠身邊錫良發出一聲慘呼,就向尚遠沖過來。他距離尚遠最近,所有的話都聽得清清楚楚,不知何時錫良已經開始淚流滿面渾身顫抖。可眾人視線都被尚遠吸引了,竟然沒什么人注意到錫良的變化。

        人民黨是非常重視軍事訓練的,尚遠也知道時時刻刻都要面對危險,對于練武防身也沒有放下。再加上他早就有所準備,面對陷入半癲狂狀態的錫良,尚遠讓開身后退兩步,接著沖錫良沖到自己面前的側身上猛踹一腳。錫良被尚遠從臺上直踹下臺去。眾人見到這變故,忍不住發出了一陣驚呼。

        院警見有人斗毆,立刻沖上來,二話不講把錫良給拖出去了。眾人只聽錫良的哭聲一拉溜的越去越遠。卻沒見任何院警試圖上來抓尚遠。

        尚遠慢慢的走回剛才自己站立的位置,這才繼續大聲說道:“諸公是否投票終結滿清,那是諸公的事情。我們人民黨作為觀察員不能插嘴,更不能干涉。不過我們的態度是始終如一的,若這議會變成了中國人自己選出來的議會,我們就會高高興興的加入,并且和諸位一起同舟共濟,共同為中華服務。若是這議會頭上還有滿清的旗號,那我們就會和這議會斗爭到底。不死不休。”

        再次大概掃了一遍議會議員們,尚遠高聲說道:“我的話完了。”

        “啪啪啪啪”嚴復和馮煦已經站起身鼓起掌來。這些日子以來,議員們已經漸漸習慣了鼓掌,有人帶頭,已經有幾個議員迷迷糊糊的就跟著開始鼓掌,直到被身邊的同伴一拉,他們才發現自己錯了。連忙面紅耳赤的低下頭,根本不敢看周圍議員們怒視過來的目光。

        不過這幾個犯錯的議員其實多慮了,周圍的人根本沒有怒視他們。大家都若有所思的想著自己的心事。根本顧不了這點子異動。

        尚遠向臺下的嚴復和馮煦微微點點頭,兩人也同時微微點頭。不約而同的,三人都向著議院大門走去。這次人民黨代表團觀察員的任務到此完全結束。剩下要做的,就是大家一起踏上回根據地的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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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长谷川美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