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經不住宗室眾人的哭泣哀求和自己兩個弟弟一味勸說,載灃最后同意了宗室們的要求。載灃也難得的提出了自己堅定的意見。那就是“事情我可以干。但是你們絕對不允許制造流血沖突。如果一旦出現流血沖突,我立刻就辭了這攝政王的位置。其他人愛干嘛干嘛去。”
袁世凱原先是得不到這種級別情報的,新投誠的人很快就給袁世凱通風報信。“載灃居然有了這等見識?”袁世凱忍不住嘆道。
載灃并不是害怕北洋死人,甚至不是單純在為自己打算。他也在為自己的兒子宣統小皇帝,以及滿清的全部宗室著想。一旦宗室挑起了對北洋的流血沖突,作為富戶的宗室肯定要遭到報復性全面血洗。
“陳克還真干對了這件事。”袁世凱暗自贊道。不把宗室逼到這等地步,袁世凱即便回京又有何用。作為北洋這么久的老對手,宗室無疑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這么多年第一次完全處于上風,袁世凱只覺得意氣風發。若不是袁世凱素來講體面,他現在是很想放聲大笑的。
可就在這意氣風發的時候,另一個疑惑突然又冒了出來,“與陳克的結盟到底是對是錯?”僅僅想到這個問題,袁世凱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人民黨這支肆虐河北山東的馬匪部隊在戰略上完全可以用來截斷袁世凱的退路。占據了湖北安徽的人民黨再從南邊打過來,袁世凱和三鎮北洋軍就成了甕中捉鱉的形勢。那時候他往哪里撤?如果往蘇北方向去,北洋軍依舊無法擺脫被兩路夾擊的命運。山東南部在人民黨手中,在路途上隨時準備應付幾千騎兵,那簡直是噩夢。
這支來自山東的騎兵,既能給滿清最后的打擊,也能給袁世凱致命的傷害。陳克是布局之后才掀開了合作的牌面。為了追求效率,陳克甚至把安徽的幾萬軍隊投放到了湖北去。這次投放的結果收益極大,人民黨奪取了武漢三鎮后,確保了自己的武器彈藥供應。早在袁世凱收獲勝利果實前,人民黨已經開始品嘗勝利的美味。
即便是袁世凱未來奪取了中央政權,又能如何呢?剛奪權的階段,袁世凱地位極為不穩。號召全國各路督撫圍剿陳克,那完全是自曝其短,自取其禍。奪取北京政權后,袁世凱根本不敢離開北京。令人諷刺的是,此事的北洋軍反倒要真正承擔其建立時的目的,“拱衛京城的安全”。現在孤零零懸掛在河南的北洋軍第二鎮與其說是防備陳克,倒不如說是陳克威脅袁世凱的人質。陳克殲滅三鎮北洋軍或許會崩掉門牙,殲滅了北洋新軍第二鎮就輕松的多。陳克或許無法推翻滿清,可他有能力徹底攪黃袁世凱投注了那么多精力的戰略。
即便現在雙方精誠合作,陳克要控制四省之地,可袁世凱也要統合北方乃至全國。等袁世凱把全國力量整合起來,那得十幾年吧。那時候袁世凱是不是在世且不說,陳克的力量會膨脹到什么地步就很難講了。想解決陳克,只有一個辦法,就是聯絡洋人,請洋人出兵。
不過這個計劃也有致命的缺陷,滿清的罪狀之一就是“賣國求榮”。袁世凱若是不想背上同樣的罵名,就得小心謹慎,不僅不能引洋人進中國打仗,還得從洋人那里收回很多他們在中國的權力。
就算是袁世凱不顧一切,奪取北京政權后立刻撕破了臉皮邀請洋人出兵一起進剿人民黨。可這幾年滿清財政收入每年八千萬兩,支出卻高達一億兩。這么巨大的財政口子今年也不會改變。洋人胃口素來極大,請洋人出兵相助,三四年之內袁世凱也沒信心改變這個財政問題。沒信心擁有能讓洋人放心的財力。滿清的關稅現在就捏在洋人手中,袁世凱準備拿什么抵押?拿國土抵押,莫說全國上下不會同意。只怕北洋內部也堅決不會同意。
思前想后,袁世凱發現未來三五年內,北洋與人民黨決戰的戰略基礎都沒有成熟。不僅僅是軍事戰略,袁世凱一旦篡奪滿清的權力,他甚至聯合各督撫討伐革命黨的理由都沒有了。說個不好聽的,袁世凱與各督撫之間的互信,只怕還不如他和陳克之間的互信。北洋與人民黨哪怕是拼到你死我活,但是袁世凱依舊覺得能相信陳克的話。雖然不知道理由,但是袁世凱就是這么很直覺的感受到了這點。
陳克是主動前來要求合作的,沒有害羞,沒有扭捏作態,更沒有漫天要價。就是在這個時間上死死扣住了袁世凱的命脈。一邊是北洋入主中樞的絢爛未來,一邊是與人民黨兩敗俱傷之后的悲慘結局。現在連北洋軍上下的態度袁世凱都無法完全把控。自己當時讓馮煦當眾說話或許不對,可是現在看來,即便是當時不讓馮煦當眾說話,人民黨就沒有辦法私下鼓動北洋軍么?
人民黨沒有搞陰謀詭計,他們只是說了實話,而且在紛繁的未來中指出對北洋最有利,同時也是對人民黨最有利的一條道路。
想到這里,袁世凱總算是恍然大悟了。他的所有不滿其實不是對現在發生事情的不滿。而是他對陳克主導局面的極大不滿。在未來長遠的眼光中,袁世凱已經清楚知道自己不如陳克。1909年,陳克不過29歲。與現在得到的地位與掌握的實力相比,陳克年輕的甚至有些過份。袁世凱的祖父、父親、以及叔叔伯伯,還沒有能夠活過60歲的。袁世凱不迷信,可對這個60歲魔咒很是在意。他1859年出身,今年正好50歲。再過十年,袁世凱就要面臨60歲關口。那時候陳克不過是39歲的壯年
“這就是命啊!”袁世凱閉上眼睛喃喃說道。陳克的出現讓袁世凱距離至尊的寶座只有這么一步之遙。在此之前,袁世凱甚至認為自己這一生可能都無法實現這個夢想。可是就要達成目的之前,袁世凱才發現他其實想要的更多。他想要的是成為中國獨一無二的領導者,他想成為至高無上的權力者。其他人只能從袁世凱的權力之下得到權力,而不是像陳克一樣,表面上依附袁世凱,實際上卻有著與袁世凱等同的真正權力。
在這種情緒的煎熬下,袁世凱突然反省起自己來,“我是不是太貪心了?”
這個疑問并沒持續太久,袁世凱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是的,我的確是太貪心了。”袁世凱年輕的時候讀到皇帝們煉丹求道以求長生,心里頭很是嘲笑那些人不知足。在那時候,袁世凱還年輕,未來遠遠大于過去。等到他自己面對自己這一生的夢想即將實現時,袁世凱發現自己也未必比那些皇帝強到哪里去。
想到這里,袁世凱起身到了桌邊,磨墨粘筆,思忖一陣,寫了首詩“百年心事總悠悠,壯志當時苦未酬。野老胸中負兵甲,釣翁眼底小王侯。思量天下無磐石,嘆息神州變缺甌。散發天涯從此去,煙蓑雨笠一漁舟。”
一年前袁世凱被慈禧打擊的最厲害的時候,他甚至已經準備好隨時被攆回家的心理準備。那時袁世凱心灰意冷,幻想著自己當個漁翁,乘坐一葉小舟,在無人的野地里垂釣。現在回想起當時心境,這詩還是能做出來的。
把這詩讀了幾遍,袁世凱心境逐漸平復下來。去了這浮躁心思,袁世凱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冷靜。陳克就算是測算無疑又能如何?天意就是天意,袁世凱現在看似風光,其實前途依舊風險甚多。攝政王載灃再說不許宗室制造流血沖突,保不準宗室里頭哪個家伙犯起二來,在紫禁城,在很多地方,想殺人都是能殺的。面對這種風險,袁世凱并不在意。諸葛武侯說過“聽天命盡人事”,陳克再能未卜先知,可在他與袁世凱頭上都有天意呢。而天意到底對誰眷顧些可難講的很。
想到這里,袁世凱把寫好的詩扔在火盆中燒了,轉頭叫了親兵進來,“傳令,北上!”
就在北京南郊,攝政王載灃最后一次嘗試用滿清的權力挽救滿清的命運。袁世凱接到了攝政王載灃的詔書,被加封了諸多官職和榮譽頭銜之后,攝政王載灃以袁世凱有“足疾”為由,強行剝削了袁世凱的權力。命袁世凱速回老家養老。
載灃自己都不認為這道詔書真的能有效果。他知道袁世凱只要回到中央,借著各路朝廷中力量的支持,以及洋人的支持。載灃不可能斗得過袁世凱。
這道詔書雖然蠻橫無理,可是某種意義上也是和平解決問題的最后可能方式。載灃是表明自己心甘情愿的接受不善待大臣的惡名。但是他也不會再做更多無理要求了。滿清歷史上比這更惡劣的不善待臣下的事情數不勝數。如果皇權依舊,載灃這做法也未必談得上過份。
可是滿清的皇權已經不再依舊。
在眾人的驚愕中,袁世凱恭恭敬敬的拜服接受了這道詔書。這個消息以極快的速度傳遍了整個北京。
率先起來反抗的并不是軍隊,而是京城的警察。袁世凱既然知道了載灃的安排,他也自然不肯背上兵變的惡名。能有效威懾卻又不是軍隊的只有警察。袁世凱一手建立的警察系統在這次馬匪肆虐中承擔了守衛京城的工作。他們歷經艱辛總算是維持了京城沒有大規模內亂。沒想到平定了馬匪的袁大人竟然遭到了這樣的對待,早就已經暗中商議好的人一帶頭,義憤填膺的警察們放棄了職務,走上街頭開始游行抗議。
平素管理京城的就是警察,他們親自游行抗議,還有誰能阻擋。隊伍所到之處,各個衙門紛紛關門。憤怒的警察抗議無門,干脆到紫禁城門口去抗議。紫禁城大門緊閉,衛兵們雖然不允許警察進入,卻也不敢驅散。
以警察抗議為先導,接著是各行各業組織起來一起抗議。北洋在京城勢力雄厚,只要有人領頭,對袁世凱“感恩戴德”的各界紛紛抗議請愿。要求朝廷收回成名,繼續任用袁世凱。
載灃就干脆躲在紫禁城中不出來。他就準備看看,到底這幫人能夠耗多久。
這幫人的確是準備耗下去了,他們不僅圍堵紫禁城,更是圍堵個宗室家。宗室知道自己惹了眾怒,也不敢出門。
接下來的幾天里頭,北洋軍兩鎮新軍包圍了北京,卻根本不入城。載灃被堵,任何試圖傳消息出去的人都被“各界群眾”攔住不讓走。以往他們遇到此事自然是對阻攔者狂施暴力,現在卻只能陪著笑給“各界群眾”解釋,“各位爺,讓讓路行不行。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奉命行事啊。”
奉命行事也不行!群眾讓這些人交出詔書,若是亂命的話,群眾絕對不讓這些人出去。北京的滿清統制終于在北洋組織的“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里頭”完全成了一個個可憐的孤島。
不僅是北京城癱瘓了,官僚系統也癱瘓了。所有各部門可羅雀,在這場宗室希望利用滿清威望來最后賭一賭未來的場地中,根本沒有京城官員支持攝政王載灃。
各國使館團再次要求載灃結束這等“無政府”局面的時候,群眾倒是給洋人讓路。由于早就知道洋人的行動目的,“人民群眾”甚至第一次給洋鬼子們叫好支持。
載灃對此依舊置之不理。這也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北洋在中央實力雄厚,載灃是斗不過的。現在載灃要看的是各省督撫的意見。如果各省督撫聯合起來反對袁世凱,袁世凱最終也會屈服的。
這場北京的大圍城堅持了15天之后,一直對此不置一詞的督撫們終于拍法電報進京。第一個拍法電報是卻是兩廣總督張人駿。張人俊并不是北洋一系,老頭子還是頗為忠于滿清的。但是這次,張人駿認為朝廷剝奪袁世凱官職一事是“亂命”。袁世凱有功無過,不該遭受這等對待。
這封電報一發,其他各省紛紛相應,除了被人民黨控制的安徽與湖北之外,大部分督撫都支持袁世凱。不支持袁世凱的,也只是沉默不語。
載灃倒也朗利,見到已經是天下四分之三的督撫都支持袁世凱的局面,他坦然對裕隆太后說道:“我已經盡力了。”
載灃隨即以攝政王的身份發了詔書,“恢復袁世凱一切職務。”
袁世凱此時已經回到了天津的家,在重重護衛中等待著這場他一手策劃的故事最后結局。
這道命令傳到天津,袁世凱當即表示愿意為滿清盡鞍馬之勞。
載灃隨即下達了作為攝政王的最后一道詔書,“載灃辭去攝政王,歸政太后。”
雖然并不是一個稱職的政治家,載灃卻不是一個不識大體的人。既然袁世凱已經在這場斗爭中得到了全面勝利,載灃知道再繼續斗爭下去毫無意義。如果載灃依舊把持攝政王的地位,這個看似榮光的頭銜在毀了載灃的同時,也會把宗室們帶入可怕的深淵。
1909年2月10日,作為勝利者的袁世凱重返北京。
2月15日,在慶親王奕劻的支持下,袁世凱撤裁軍機處。
2月18日,宣布建立過渡責任內閣。
2月22日,公布內閣名單。慶親王奕劻擔任內閣總理大臣,袁世凱當選內閣副總理大臣,內閣成員有外務大臣梁敦彥,民政大臣趙秉鈞、度支大臣嚴修、學務大臣唐景崇、陸軍大臣王士珍、海軍大臣薩鎮冰、司法大臣沈家本、農工商大臣張謇、郵傳部大臣楊士琦、理藩大臣達壽。并以胡惟德、烏珍、陳錦tao、楊度、田文烈、譚學衡、梁啟超、熙彥、梁如浩、榮勛分任各部副臣。
自1861年時任曾國藩部下的李鴻章首先通過張樹聲招募了合肥西鄉三山諸部團練開始,到1909年北洋正式掌握中央權力。48年間,北洋集團經歷了太平天國,洋務運動,甲午戰爭,庚子事變,人民黨造反,馬匪肆虐直隸山東,滿清頑固派反撲。
盡管歷經變故,北洋也分為李鴻章前北洋與袁世凱后北洋兩大斷層。這個集團中的干將們在1909年終于執掌了各部大權,壓制了滿清宗社力量,滿清中央已經變成了北洋中央。
在這個時候,有人歡欣鼓舞,有人頓足捶胸,有人舉杯相慶,有人嚎啕大哭。北洋終結了滿清皇權至上的歷史,但是北洋所開創的局面會把中國帶向何處,沒有人能猜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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