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曾植與馮煦隔壁的屋子里頭,陳克與路輝天經過一番討論,最后決定了新的談判策略與說話方法。盡管如此,路輝天還是有些不滿意。“陳主席,咱們這么說話,是不是太示弱了?”
“剛才也都談過了,咱們一開始是說的太多,把原本袁世凱該說的話都給說了。咱們把袁世凱該說的話給說了,那讓袁世凱說什么?他不就沒話可說了?這不是示弱,這是談判。”陳克解釋著。
路輝天還是想說服陳克改變點策略,“現在袁世凱有明顯的弱點,咱們不說袁世凱的弱點,卻只說咱們的弱點。這怎么都讓人覺得不對。”
陳克解釋道:“袁世凱肯定比咱們更清楚他自家的事情,咱們說咱們自己的弱點,那是為了接下來告訴袁世凱咱們為什么要這么做。不然的話,袁世凱不信咱們真的會采取哪些策略。”
路輝天覺得陳克這態度有點離譜,“咱們和袁世凱是你死我活的敵我斗爭,咱們告訴他咱們的弱點,這不是資敵么?”
“告訴不告訴袁世凱,這些弱點都是會存在的。只是有些弱點袁世凱遲早會知道,有些弱點袁世凱未必會知道。咱們說的都是袁世凱遲早會知道的事情。這自然不是資敵。”陳克耐心的解釋著。
路輝天其實也知道這些,他只是根本不想對北洋示弱而已。二次反圍剿之后,人民黨殲滅了北洋最據實力的第三鎮。人民黨對北洋的態度就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從忌憚變成了徹底輕視。同志們認為,北洋也好滿清也好,根本打不過我們。既然打不過我們,北洋還有什么可得瑟的?帶著這股傲氣向“手下敗將”袁世凱表示“善意”之后,居然會被袁世凱給“拒絕”了。年輕的路輝天當然是不能接受了。
雖然沒有別的借口,路輝天還是繼續問,“陳主席,咱們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找王士珍談話,王士珍他煩了,敷衍我們怎么辦?”
“劉備為了請諸葛亮出山,那可是三顧茅廬。咱們肯定沒有劉備的口才,而王士珍和咱們又是敵對關系。要是只用三次就能讓王士珍煩了,那還說明咱們干的不錯呢?路書記,有一件事我認為還是可以確定的。無論咱們說的內容王士珍怎么反對,但是王士珍從心里頭并不拒絕和咱們談判。北洋現在遭到了這么大的打擊,王士珍絕對想從咱們這里得到更多的情報。所以怎么談,王士珍都未必會煩。”
路輝天再也找不到其他借口,他應道:“希望如此吧。”
“行啦,咱們互相看看對方的衣服是不是整理好了,打起精神繼續談判!”
兩位青年互相整了對方的軍服,讓棉布質地的軍服盡可能能整齊些。然后兩人大踏步進了王士珍所在的正廳。一進門,就見王士珍與嚴復誰也不吭聲,只是沉默的坐在椅子上。不過陳克注意到了一個細節,用來待客的點心盤子放在王士珍身邊的桌子上,點心已經被王士珍給吃完了。
“王提督,這點心都是咱們安徽本地的土產,比不上北京的點心。咱們就這么一個條件,您將就一下。”陳克笑道。
聽陳克的稱呼終于靠譜了,王士珍哼了一聲,卻不接腔。
陳克本來也不是要讓王士珍表示感謝,他這是在提醒路輝天,王士珍吃飽喝足了,這是做了長期談話的準備的。只是陳克也不能明著或者暗著去詢問路輝天是不是聽明白了。王士珍這么聰明的人,一聽就能聽出來的。那只會平白讓王士珍小看了陳克與路輝天。
坐下之后,陳克說道:“王提督,方才我們威脅的話說的太多,現在想起來其實挺沒意思的。我們也是怕了北洋軍,不得不多說點威脅的話給我們自己壯膽,還請王提督見諒。”
王士珍看了陳克一眼,慢吞吞的答道:“文青客氣了,我一個敗軍之將何敢勇。”
路輝天忍不住眨了眨眼睛,事情還真的有點像陳克方才所說的那樣,當稱呼與說話角度都發生了變化之后,王士珍還真的比較配合的說話了。
“王提督,您也知道我們四面受敵,這槍要修,兵器也要打造。沒有鋼鐵實在是不行。”
陳克話音剛落,王士珍就問:“不僅僅是兵器吧,我聽說文青打造的農具可是不錯,賣給百姓的價錢不高。百姓們可是感恩戴德呢。”
“哈哈,”陳克干笑兩聲,“我本以為王提督不知道,所以想著蒙混過去。既然王提督已經知道了,那我就沒什么好隱瞞的。我們的確要靠農具收買民心。所以我們向袁先生提出那一百二十萬銀元的贖金只是一個說辭而已。我們真心想要的只有漢陽的鋼鐵。至于我們說的其他的,除了想和袁先生合作是我們的真心話之外,其他都只是裝裝樣子而已。”
“文青過謙了,其實文青說起來造謠的事情,我方才仔細想來,卻也不是沒有道理。文青年紀輕輕就有這樣的見識,難得啊難得。”王士珍冷笑兩聲。
“對滿清朝廷的事情,我們人民黨是旁觀者,所謂旁觀者清。而且您也知道,我讀過點歷史書,就慈禧的所做所為,不過是點子權術罷了。歷史書里頭早就講過無數次。而且關于皇帝死前的準備,歷史書里頭更是講的多。最重要的是,我們造謠不需要成本。京城里頭愛嚼舌頭的人本來就多,加上各地在京的會館,他們就愛傳謠信謠。我們編幾句瞎話說出去,貼些告示出去之后就不用管了。自然會有有心人幫著散播。這種事情容易干的。”陳克答得很是輕松。
王士珍看著陳克一臉淳樸的傻笑,恨不得從心里頭伸出幾只手來把陳克掐死。他真的很奇怪,身為人民黨的首領,統領驍勇善戰的數萬人,陳克到底是怎么笑的這么天真爛漫的。而且陳克身邊的嚴復與路輝天對陳克的傻笑視若無睹,看來是習以為常了。
就在此時,陳克問道:“王提督,既然王提督很清楚我們一定要拿到漢陽的鋼鐵,那么王提督對此有何看法?我們是很希望王提督能夠向袁先生說清此事,讓袁先生明白我們的苦處,伸手幫一把。”
聽陳克說的誠懇,路輝天抬手捂住嘴,不然他覺得自己天知道啥時候就會笑出聲來。
王士珍并沒有想笑,他沉吟一下突然問道:“文青,我想問件事。岑春煊的事情你聽誰說的?”
雖然知道人民黨一定在京城里頭有耳目,不然的話那告示也不能貼的滿京城都是。不過王士珍真正關心的卻是路輝天說道的對岑春煊的評價。這個偽君子的評價可是袁世凱說過的。雖然不少人也這么評價過岑春煊,但是王士珍卻覺得心里頭很別扭。
“岑春煊和日本的不少人認識,而這些人又和同盟會認識。您也知道,同盟會的那些人嘴不把門,給塞幾個錢,讓他們干什么干什么,讓他們說什么說什么。我們也是革命黨,從他們那里打探消息很方便了。”
路輝天自然知道這根本不是事實,但是陳克隨口就編了像模像樣的瞎話出來,他忍不住心里頭大贊。
王士珍卻真的不認為這是瞎話,他認為這話可信程度頗高。岑春煊與梁啟超勾搭連環,北洋是知道的。梁啟超在日本,與同盟會之間說是斗爭,私下里頭定然瓜葛很深。陳克這話絕非虛。不過王士珍卻也不多問具體透露消息的人是誰。陳克雖然一臉天真爛漫的傻笑,不過王士珍并不認為陳克真會傻到說出提供消息者真名的地步。
“文青,我聽你說過,會釋放被俘的北洋士兵。卻不知釋放他們是否需要贖金?”王士珍問。
陳克收起了笑容,“這些士兵我們都帶到了宿州,里頭連一個小軍官都沒有。我們人民黨的俘虜政策是不允許搶掠俘虜的財物,戰前北洋軍已經發足了賞錢,他們都是都不缺錢的,我們會給他們些干糧,準備集體訓話之后把他們都給放了。”
“這些都是士兵?里頭一個軍官都沒有?”王士珍立刻警覺起來。
“沒錯。軍官都在鳳臺縣這里的俘虜營。”
“文青準備訓什么話?”王士珍的聲音極為難得的有點顫抖。
這次陳克再也沒有虛假的笑意,他朗聲說道:“王提督是知道湖北新軍迫害我們釋放的湖北新軍俘虜的事情吧?而且我們這次又大敗湖北新軍的時候,就是和咱們北洋軍打仗前那次。我們又抓了不少湖北新軍的俘虜,他們說上次我們釋放的俘虜里頭,不少人給送去北京了。我們也不準備說什么別的,只是把事實告訴北洋的兄弟們。我們好心好意的救治這些俘虜,可不想釋放他們之后,讓這些兄弟再遭罪了。”
“不可!”王士珍忍不住說道。話音未落,王士珍就知道自己這么做漏了底。但是他卻也沒有辦法,這話不能不說。
陳克其實是知道王士珍為何要阻止人民黨這么釋放俘虜的。北洋新軍俗稱北洋六鎮。但是還有一個說法,“北洋六鎮,以第三鎮最能戰。”段祺瑞被稱為北洋之虎,靠的就是戰斗力最強的第三鎮,而第三鎮對袁世凱尤其忠心。若是陳克這么恐嚇之后釋放,第三鎮的士兵定然不敢輕易歸建,那么就算是北洋軍第三鎮的軍官被釋放了,朝廷也不可能任由這幫被俘過的軍官為骨干重建第三鎮。
袁世凱之所以著急著贖回被俘軍官,就是想讓這些軍官們帶著被釋放的士兵重新歸建。有袁世凱居中協調,加上部隊建制未亂,只用重新補充武器即可。第三鎮還是存在的。若是陳克這么一折騰,北洋第三鎮的士兵沒了,袁世凱的想法就自然落空。北洋軍官兵都是袁世凱用銀子喂飽了的,想再組建起這么一鎮新軍,即便是袁世凱的財力也不可能支撐。袁世凱絕對不能接受失去了最忠心最能打的第三鎮。這也是為什么袁世凱即便是拒絕了與人民黨合作,卻也沒有拒絕贖人的原因。
而且陳克其實還有更加冷酷的算計在里頭,他甚至準備以“讓兄弟們沿途保衛自己不受人打劫”為理由,給北洋軍釋放的士兵發放一些武器。陳克很清楚,這些北洋軍被釋放士兵手里有了武器,那就更容易成群結隊行動。而成群結對行動的士兵中間根本沒有軍官,自然是那些平日里好勇斗狠的家伙成為臨時領導者。這么幾千人的大部隊會分成若干大股的行動組織。這足以讓沿途的官府充滿了各種超出正常范圍的防范。而本來就有著擔心的士兵不可能接受這種刺激。
那么唯一可以確定的結果就是,由那些好勇斗狠的士兵充當臨時領導者,必然造成第三鎮的士兵們沿途的大搶掠。這么幾千士兵大肆搶掠起來,至少他們進入直隸,接近家鄉前,沿途各地肯定要造了大罪。且不說參與搶掠的士兵不敢歸建。就算是沒參與搶掠的士兵歸建了,也注定要被“抓起來審問的”。這年頭信息不通,一旦有士兵被抓起來審問,那么陳克事前所說的“朝廷迫害被釋放新軍”的說法就自然被“證實”了。這對于北洋軍的打擊可是非常致命的。拼死拼活給朝廷打仗,明明沒有投靠亂黨,而是千里迢迢的回來歸建,卻被迫害。北洋軍不是黨軍,而是一支雇傭軍性質的舊軍隊。這種事實對北洋六鎮的其他部隊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這是陳克一直沒有告訴同志們的計劃。陳克現在很是慶幸,若是他提前告訴了同志們,只怕這個真正的威脅已經說給袁世凱聽了。
王士珍倒也人物,既然已經漏了底,他也不再隱瞞。更何況陳克根本沒有絲毫驚訝的神色也透露出陳克也已經測算到了此事。王士珍盯著神色平靜的陳克,說道:“看來文青是一定要拿到漢陽的鋼鐵了?”
“沒錯,我的確是心急如焚。”陳克正色答道。
“那想來文青也能保證,定然能讓第三鎮和混編十三協的官兵一起在宿州被釋放了?”王士珍接著問道。
“我有信心不讓袁先生和王提督失望。”陳克答道。
“那我倒是可以回去與袁公談談。”王士珍答道。
“那就有勞王提督辛苦了。”
送王士珍回了牢房,路輝天忍不住問道:“王士珍這么快就漏了底?”
“因為王士珍是一個熱愛和平的人。”陳克答道。
“熱愛和平?”路輝天完全不理解陳克到底想說什么。
“王士珍提督當然熱愛和平。”陳克答道,“以妥協求和平則和平亡,以斗爭求和平則和平存。”
說完這句毛爺爺的名,陳克有補充了一句修改魯迅先生的話,“謾罵與威脅不是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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