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瑜此時已經回到了中央參與湖北計劃的討論,聽完了路輝天的匯報,章瑜突然問道:“袁世凱說同意用一百二十萬大洋贖人?”
“是的。”路輝天答道。
聽路輝天答得干脆,章瑜說道:“那袁世凱絕對不是想給滿清殉葬,定然是咱們有些事情沒有讓袁世凱放心。”
“那袁世凱這老東西到底想怎么才能放心?”華雄茂對袁世凱沒有絲毫畏懼或者敬意,“送王士珍和段祺瑞的幾根手指頭給袁世凱,告訴這老東西他的心腹愛將還活著?”
“華軍長,咱們又不是綁票,這么干不合適啊。而且袁世凱表示同意給錢,咱們也不能對肉票下手啊。”章瑜嘴里說著人民黨不是土匪,卻用上了土匪的行話。陳克聽了覺得啼笑皆非。
“這樣吧,咱們請嚴復過來談談。”陳克說道。
“制定計劃的時候嚴復先生也聽了。他覺得還行。這出了事情再找他,合適么?”路輝天問。
“咱們里頭也就他跟袁世凱熟,不找他也不行啊。”陳克無奈的說道。
嚴復到了總部,聽了路輝天陳述了內容,他也沒辦法確定袁世凱到底為什么拒絕。不過嚴復畢竟是嚴復,他思索片刻,突然說道:“有一人定然能知道怎么回事。找他沒錯。”
“誰知道?”路輝天登時就來了精神。
“王士珍。”嚴復答道。
王士珍被領出監獄的時候還不太清楚發生了什么。這些日子以來,人民黨并沒有虐待過他和段琪瑞,除了有些時候有人來詢問兩人關于滿清和北洋的情況之外,倒也沒什么特別的事情。而且這些人都被段祺瑞給罵走了。不過人民黨氣量倒是挺大,雖然挨了罵,卻并沒有在生活上刁難兩人。
這次被單獨領出來,王士珍以為人民黨要分開詢問,他已經決定學習徐庶,無論人民黨問什么,他都一不發。然而王士珍發現自己居然被帶出了監獄,突然回到市井間,見到熙熙攘攘的人流,王士珍猛然覺得久別的自由實在是令人懷念。一行人到了一處宅子,進門之后王士珍見到兩人,其中一人竟然是嚴復。
“王老弟,看起來你氣色不錯。”嚴復笑著迎上來。在旁邊的一人王士珍卻沒見過,嚴復連忙介紹道:“這位是沈曾植沈先生。”
王士珍聽說過沈曾植,這位安徽布政使在人民黨發動的安慶戰役中被俘,現在看他雖然還有辮子,不過卻是身穿軍大衣,想來已經投靠了人民黨。不過此時也不是痛罵沈曾植的時候,王士珍微微向沈曾植點了點頭,卻沒說話。
幾人進了正廳,在里頭等待的是陳克,旁邊一人王士珍沒見過,不過看樣子也是根據地的干部。陳克向王士珍介紹了路輝天,幾人方才落座。
陳克開門見山的說道:“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就贖回北洋軍兄弟的事情和袁先生交涉了。去的是這位路輝天同志,不過結果很令人不滿意。我們想讓王先生給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王士珍盯著陳克,很想知道陳克腦子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會在這種事情上來請教起王士珍來。難道陳克是想用離間計來挑撥王士珍與袁世凱之間的關系。
路輝天也不等陳克多說,他把詳細的對話以及袁世凱的表現仔細講了一番。王士珍靜靜的聽著,聽完之后,眾人都看向王士珍,等著他說話。王士珍一開始還抬眼看著路輝天,聽到一半多的時候,王士珍閉上了眼睛,低下了頭。等路輝天完全說完過程后好一陣,王士珍都沒說話。正當大家不知王士珍會不會說話的時候,王士珍突然睜開眼睛騰的站起身來。他指著陳克問道:“陳克,你以為你算老幾?”
陳克愣住了,“王先生,您能不能給說清楚。”
這么誠懇的神情不僅沒讓王士珍消氣,相反,王士珍的怒火反倒被加倍的煽動起來,“是我無能,敗在你手里。但是陳克,你憑什么借著我被俘這件事去侮辱袁大人?”
“王老弟,文青他們還是孩子,考慮問題不周詳。你消消氣。”嚴復連忙起身勸道。
王士珍完全沒有消氣的跡象,他轉向嚴復厲聲說道:“嚴幾道,士可殺不可辱。我敗在陳克手里,那是我能耐不足。你好歹也是咱們北洋的人,你就讓這些小輩這么去嘲諷咱們北洋的人么?”
路輝天一看王士珍這個老俘虜氣焰如此囂張,當時就怒了。他正準備起身,陳克手疾,一把按抓了路輝天的手臂。總算沒讓路輝天站起來。
“王老弟,文青他們為人民黨考慮無可厚非。不過他們也是一片好意,太后春秋已高,袁項城的確是在這風口浪尖上。朝里頭想對他不利的人可是大有人在。”說話的是沈曾植。
這話在理,王士珍也知道。不過路輝天看著年紀只怕比陳克還小些,袁世凱的兒子比路輝天都還大。袁世凱是個性格豪爽的豪杰,頗為古道熱腸,很是能容人。但是被這樣的小娃娃跑去北京登門威脅袁世凱,袁世凱最后還得忍了。
以前鬧義和拳的時候,端、莊二親王派了一個義和團的大師兄,拿著清政府的令箭去找袁世凱,說端王命令袁世凱安撫義和團,允許設壇繼續操練。王士珍二話不說就斬了此人。此人說起來這還是朝廷的爪牙,現在路輝天是個貨真價實的反賊,為了被俘的北洋兄弟,袁世凱受辱之后竟然一句重話不敢說,更不敢動路輝天一根汗毛。而這個路輝天因為沒有達成目的,竟然恬不知恥的跑來向王士珍詢問原因。想到這些,王士珍真的心如刀絞。不知不覺中,王士珍已經淚流滿面。突然間王士珍想立刻自盡。
就在此時,陳克卻大聲說道:“王先生,你覺得因為你的原因,袁先生受了辱。你此時若是自盡或者自殘,那袁先生豈不是白白為你受了屈辱?王先生,哪怕是為了袁先生,也請你保重自己啊。袁先生絕對希望能夠再見到你的。”
聽到陳克這話,王士珍立刻清醒了。他本來就是個性格穩健之人,只是受了大刺激這才失態。很快壓住心頭的情緒,王士珍緩緩坐回凳子上。眾人見陳克的話起了作用,也放下心來。屋里頭站著的人都做回了椅子里頭。
“我首先要聲明,我們的確是有威脅的意思,不過我們卻沒有侮辱袁先生的意思。公事就是公事,我們侮辱袁先生一番,有什么意義呢?我們的目的是想和袁先生合作。如果可能的話呢,我們希望能夠合作到滿清滅亡為止。而且袁先生”
“陳文青,你開口袁先生閉口袁先生,叫一句袁前輩你會死?”王士珍忍不住斷喝道。
陳克當時就明白自己的一個錯誤。黨委認為人民黨與滿清是對等的,所以稱呼上也采用了對等的稱呼。經王士珍這么一喝,陳克也覺得一定要與袁世凱拉平的想法有些過分。畢竟人民黨的同志年紀上比袁世凱小了好些。
“袁前輩現在在滿清朝廷里頭腹背受敵,他這等人杰若是被宵小所害,乃是中國之不幸”
“陳文青,你和你父母長輩也是這么說話么?”王士珍更加忍耐不住了,一群晚輩竟然以居高臨下的態度教訓起長輩來了,王士珍真的沒見過這么無禮之人。
陳克作為孩子,和長輩在一起的是總是被嬌慣的。而且長輩和他談事情,也以討論說理為主,并不在乎什么嚴格的長幼之別。他們只是告訴陳克,要有禮貌,以解決事情的角度來談話,得學會傾聽別人說話,自己的談吐要不卑不亢。到了這個時代之后,陳克一直是領著大家做事,根本沒人敢對陳克提出什么“長幼之別”這種東西。他自然是不懂。
瞅了一眼路輝天,只見路輝天滿臉的不服氣。不過這種不服氣很像是那種自覺的占了道理和上風的孩子對年長者的不服氣。陳克突然懷疑,因為黨委里頭都是年輕人,在商量措辭的時候,陳克是不清楚這年頭晚輩怎么向長輩說話,而大家是覺得對北洋根本不用在意,所以故意用了一些在這個時代“以下犯上”的辭吧?
此時陳克想起華雄茂直稱袁世凱為“老東西”,而周圍的年輕同志們對這個稱呼根本無動于衷。陳克覺得自己的猜想極有可能是正確的。
沈曾植看到這場景,又想笑,可是又笑不出來。從陳克的神色來看,陳克只怕真的沒受過長幼有別的教育。而路輝天看樣子拼命忍住了不滿,這才沒有跳起來指著王士珍破口大罵。沈曾植對自己俘虜的身份還有自覺的,既然身為俘虜,那就根本沒有體面這玩意了。不過據沈曾植觀察,人民黨的這些年輕革命者不是有選擇的對人施以長幼之理,他們實行自己的那套平等的禮數,完全拋棄了傳統的那套東西。而王士珍很明顯沒有理解到這點,對于陳克等人的種種“無禮”,王士珍認為這是陳克故意的。
想到這里,沈曾植看向嚴復。正巧嚴復也看過來,從嚴復的眼中,沈曾植看到的是一種無奈。想來嚴復也已經徹底明白了到底怎么回事。沈曾植知道嚴復一直就很討厭官場那套,加上嚴復是西學大家,對于不少傳統也不支持。沈曾植暗嘆,由這么一群老老少少商量出來的“外交辭令”,這要是能被王士珍接受,才是件奇怪的事情吧?
眾人都等著陳克說話,而陳克不負眾望的開口了,“王前輩,我們從內心來說,是非常尊重袁前輩的,我們相信袁前輩是一位真正的政治家,是能夠支持天下的人杰。對于政治而,我們講的是利益。現在我們要談的是北洋集團和我們人民黨的政治利益。我們相信在現在這個階段,北洋集團與我們人民黨進行合作,能夠讓雙方都得到最大的利益。我們不相信袁前輩是因為我們這些晚輩禮節不到,所以拒絕了我們的合作請求。袁前輩絕對不是這等無聊之人。我現在想問您一下,在您的心里頭,您是先忠于滿清,再忠于袁前輩。還是先忠于袁前輩,再談到忠于滿清?您能給個答復么?”
聽陳克這么問,王士珍不吭聲了。王士珍既忠于袁世凱又忠于滿清,雖然心里頭忠于袁世凱多些,不過王士珍并不認為有必要讓一群反賊知道這點。
見王士珍拒絕回答問題,陳克繼續說了下去,“王前輩,你或許會覺得我們在唱高調。但是我們真的認為在滿清覆滅后,由北洋集團繼承滿清的政治遺產,這對中國有利。對中國有利的事情,我們就會支持,就會贊同。但是袁前輩一定要和滿清站到一起,那么我們就會利用滿清自己的矛盾,用滿清朝廷里頭慣用的齷齪手段,把作為滿清最強有力爪牙的袁前輩置于死地。失去了袁前輩,作為滿清爪牙的北洋集團就是一盤散沙,對我們人民黨構不成威脅。”
路輝天見陳克終于強硬起來,原本不滿的神色終于平復下來。嚴復與沈曾植的神色也很平靜,既然赤裸裸的談利益,就沒有任何必要將個人感情帶進公事里頭來。
“王前輩,我現在覺得袁前輩不太相信我們,為了增加袁前輩對我們的信心。您覺得是您先回北京好,還是讓段前輩先回北京好呢?您能給個建議么?”
王士珍萬萬沒想到陳克最后居然提出這么一個問題,他真的感到了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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