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克說完之后也不再和工業部門的兩人糾纏,他開始講起述電氣時代的基本特點和組織模式。
等陳克精疲力竭的走了,游緱是累的兩眼無光。因為腦力消耗過大,她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秦佟仁用手指頂住太陽穴,這是秦佟仁恢復精神的慣常方式。揉了好一陣,秦佟仁這才開口,“游緱,陳主席以前是學工業的吧?”
聽了這個問題,游緱撐起上身,“我其實覺得陳主席是上的軍校。”
“為什么這么說?”秦佟仁很是奇怪。
游緱的聲音飄渺的仿佛夢囈一樣,“我看他干什么都跟指揮打仗一樣。先是制定好計劃調配好部隊,然后一聲令下就往前沖。”說完,游緱又趴回到桌面上。“我困了,我想趴這里睡會兒。”
“為何不回宿舍睡?”
“習慣了,跟著文青在上海的時候就是這樣。我們一起做藥,他困了就趴桌上睡,我接著干。我困了也趴桌上睡,他接著干。那時候就是這么玩命的干,做藥掙錢,不然哪里有錢搞革命啊。”
秦佟仁聽說過游緱與陳克以前一起制藥,游緱自己提起那時候的事情卻是第一次。聽游緱用懷念的語氣半夢半醒的說著以前的辛苦,秦佟仁突然覺得有點羨慕。
游緱繼續發癔癥一樣的說著自己想說的話,“那時候大家什么都敢干,知道了分子式和方程式,買了藥就開始做。根本沒想過要是失敗了話,我們就傾家蕩產了。哪跟現在一樣,明明手里有東西,卻什么都不敢輕易干。活沒干,先開始吵架。”
聽到這里,秦佟仁不樂意了,“等等,游緱同志,你這話什么意思?”
“我是在說你根本就不合作。當年我們沒錢的時候,根本不想什么遠大目標。就是撿著能立刻掙錢的項目開始干。先把能干的干完再說。所以目的明確,效果顯著。你說你整天嚷嚷蒸汽機,大工業。有這精神頭好好把玻璃和瓷器燒燒啊。根據地連鐵農具還沒有普及呢,不少新開辟的根據地三四個人才分到一把鋤頭。你還非得把鋼用到造蒸汽機上。我覺得這不對。”
游緱雖然累,卻一點都沒有放過不久前與秦佟仁的爭執。女性這份特有的堅持讓秦佟仁覺得由衷的贊嘆。
“要發展工業,沒有可靠的機械動力該怎么辦?”秦佟仁問。
“我說的不是這些事情。我是覺得你到現在都沒明白一件事,咱們是在搞革命。咱們生產出來的東西是要用在革命上的,當然了,搞工業建設需要的人力物力,這些人力物力都要從革命中獲得。”游緱精神恢復了一些,她邊說邊抬起頭看著秦佟仁。
秦佟仁很明顯對游緱這番革命理論并不感冒,這從他不耐煩的神色中就能看出來。
游緱見秦佟仁如此不開竅,她恨鐵不成鋼的從鼻孔里哼了一聲,“秦師兄,我就往明白里說吧。我其實覺得你的想法沒錯,但是你的做法不對。你想解決不了問題,就找文青要主意要人要東西。而不是和我在這里爭。咱們兩個爭來爭去有什么用?”
秦佟仁不同意的游緱的話,“陳主席也不能憑空變出東西來,我找他也沒用啊。”
“文青就算是沒有東西,但是他知道怎么把東西弄出來。你覺得缺乏動力,文青比你還知道缺乏動力。所以你就早早的找文青去說。他肯定能告訴你該怎么辦。”
游緱的話讓秦佟仁無以對,就現在來看,陳克的確沒有因為軍事和政治工作而把工業方面的工作置之不理。
看著秦佟仁終于不再反駁自己,游緱重重的說道:“我覺得現在咱們工業部門的問題很簡單,就是意見不統一。我干我的,你干你的。不到爭東西,你根本就不來見我。你不聽我的,我能理解。你現在是連陳主席的意見都不想聽,就知道帶著你的那幫子人,按照你們想干的事情去干。這不對。很多事情都是這么耽誤了,若是你早早的向文青請示,你就不會死纏到蒸汽機上。我今天可以告訴你,我們已經把電線上要用的一部分絕緣陶瓷器件搞出來了,你們搞機械的做了什么準備?我看什么都沒準備吧?”
秦佟仁聽了這話,臉上沒太大變化,心里頭卻是一陣翻騰。游緱沒有說錯,現在工業部門的確已經在事實上分裂了。秦佟仁只能暫時壓制住部下,讓他們不至于嘗試推翻游緱的領導地位。但是這些北京幫的部下們卻也有著很強的離心力。他們當中大部分人都不懂電氣化,而且這些人滿心的理想就是在安徽重建一個天津機械局。陳克沒空管工業部門,這些人又不聽游緱的,所以秦佟仁統領的“北京幫”根本對電氣時代毫無準備。
被游緱如此明確的指出問題所在,秦佟仁覺得相當的惶恐。游緱平日里看著不愛講什么大道理,而且與跟隨她的那些人都在忙些“小項目”。秦佟仁覺得游緱只是個很能吃苦,能干活的普通知識女性而已。但是聽游緱今天這么一番話,秦佟仁終于明白游緱憑什么能穩坐人民黨中央委員會九常委的地位。這可絕非僅僅是游緱資格老肯干活而已。
到了這個時候,秦佟仁知道形勢已經有了極大的變化。陳克以前只是把一些具體的工作交給工業部門來干,只管結果,不干涉工業部內部的運作問題。現在陳克已經提出了工業部的整體思路、方向,游緱是工業部門的最高領導者。陳克提出的工業未來方向,游緱跟的很緊。那么工業部門的主導權實際上已經落入了游緱手中。若是“北京幫”再這么對抗下去,游緱真的可以對“北京幫”進行全面的打擊了。
面對這樣的局面,秦佟仁只有先確定游緱的想法,“游緱同志,你認為該怎么辦?”
游緱此時一點疲憊的神色都沒有了,她神色嚴峻的盯著秦佟仁,“我認為大家必須知道自己是來干什么的。我自從跟了文青之后,就知道我是來革命的,我是來推翻滿清,建立一個新中國的。為了達成革命的目的,根據地需要工業。于是我就來從事工業工作。但是不少同志不這么認為,他們認為自己是來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的。這理想是建立一個他們自己的工業體系和工業帝國出來。為了視線他們的這個理想,他們要借助革命的力量。我認為這種想法不對,必須改正。”
游緱那對秀麗的丹鳳眼中的明亮的目光讓秦佟仁忍不住心里發虛,這么久以來,秦佟仁第一次主動避開了游緱的目光。他被游緱從氣勢上壓制住了。
這就是陳克所說的真正革命者么?秦佟仁忍不住想道。游緱平素里毫無架子,無論學識和地位高低,她都能和大家很好的相處。除了對游緱心懷不滿的人之外,每個人也都愿意和游緱在一起。游緱不愛拉家常,不愛扯閑篇。所有的話都是圍繞工作,圍繞著怎么做好工作。跟著游緱一起工作是非常辛苦的。但是沒有人抱怨,沒有人反對,沒有人臨陣脫逃消極怠工。因為游緱總是把工作安排的很好。
想到這里,秦佟仁突然回想起游緱說陳克的那段話,“我看他干什么都跟指揮打仗一樣。先是制定好計劃調配好部隊,然后一聲令下就往前沖。”而游緱做工作的時候與陳克一模一樣。同樣是制定好計劃,調配好人員,然后按部就班的把事情給做了。工作雖然辛苦,難度卻不大。加上游緱以身作則,所有環節都會親自做示范,做表率。她不知不覺之間就得到了同志們的尊重與服從。
而秦佟仁領導的“北京幫”就完全不是如此,面對具體工作的時候他們倒也能夠被迫去做,而且完成。但是一旦沒有了工作壓力,大家的想法就完全是各顧各,每個人都有想法,每個人都有計劃。如果不是秦佟仁有著絕對的威望,加上根據地有嚴復極力支持陳克,天知道這些胸懷大志的“北京幫”里頭會鬧出什么來。
想到這里,秦佟仁轉過頭說道:“我會和大家好好談這件事。”
游緱聽了秦佟仁的話,語氣堅定的應道:“不是好好談。而是一定要說服大家。秦師兄,文青很尊重你,很相信你。所以我申請要政委,文青不同意調人給我。所以我覺得你應該擔當起這個政委的角色來。如果你不能說服那些人,我就一定要文青調政委過來。咱們是革命,咱們不是過家家。這點請你一定要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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