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頭頃刻就陷入了無的狀態,這讓陳克很是不習慣。他試探著問道:“星臺,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情,你說出來。你不要覺得革命是你一個人的事情,革命是咱們人民黨這么多同志們共同的事業。你不要把個人的感情和恩怨帶進革命事業當中。”
這話看來算是對路了。陳天華凝重的臉色終于稍微變了變,他先是低下頭,等抬起頭的時候臉色總算是看著坦率了一些。“文青,我在南宮縣搞的農會,有一個叫做景廷文的老爺子死了。他不是被屠殺的,而是戰死的。”
陳克只是點點頭,卻沒有打斷陳天華的話。
“邢臺不是鳳臺,那邊也就沒有幾個農會的人。北洋軍打過來的時候剩下的只有七八個。”陳天華語氣緩緩的講到。北洋軍一來,鄉親們都四散躲避兵災,陳天華本來也想趕回安徽與陳克匯合。但是他怎么都不放心,于是干脆化妝成一個行商,雇了個縣城的一個騾夫裝著路過的樣子又回南宮縣高家寨那邊。
那時候龐梓的隊伍已經被徹底打垮,北洋軍已經占領了高家寨。雖然知道不該繼續去冒險,但是陳天華實在忍不住內心的沖動,這是他一手建立起來的農會。在農會的終結之日,陳天華還是想去再看一眼。他最終決定順著大路走一圈,如果北洋軍問起他是做什么的,他就裝作外地客商,來這里買鴨蛋的。反正南宮縣高家寨的鴨蛋已經是名聲在外,這樣的說辭也不會漏什么馬腳。頂多被北洋軍勒索一下罷了。
也許是天意,在陳天華到了農會的飼養場附近的時候,就見到北洋軍在飼養場外頭列隊。然后他們拖了一個認出來,卻是繩捆索綁滿頭鮮血的景廷文老爺子。沒有什么圍觀的百姓,應該是已經撤退完了,路上也沒幾個行人。看到北洋軍的架勢,大家都遠遠的看。
陳天華還記得自己勸老爺子離開的時候,老爺子只是笑道:“我一個老頭子了,他們能把我怎么樣。如果沒有人帶著他們搶一圈,讓這些人弄到些東西,這些人只怕就要禍害村里頭了。若是把大家的房子給燒了,這可怎么過冬啊。”
老爺子的話也有道理,而且陳天華知道老爺子已經沒有家人了。老爺子自己不肯走,陳天華也沒辦法強迫。最后也只好反復勸告老爺子保重自己。
看到幾百北洋軍面對景廷文老爺子一個人,陳天華真的是不知所措。一個軍官對老爺子說了什么,聲音不大也聽不清。但是五花大綁的老爺子卻筆直的站在哪里,陳天華知道老爺子已經看到了自己,因為老爺子先是對自己凝視了片刻,卻把目光故意轉開了。
接著,陳天華就聽到老爺子突然喊道:“你們這些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幾年前你們和洋人一起殺了我兩個兒子。燒了我家的房子。現在你們又到我們農會里頭搶,我不殺你們我殺誰?今天你們能殺我,你爺爺我可不怕。我在地下等著看呢,肯定有人會給我們報仇。直到把你們這些東西殺光!”
這也不過是很普通的話,陳天華大概能才出來,老爺子并不像他說過的那樣,不會對北洋軍動手。老爺子一定是利用機會襲擊了北洋軍的人。作為報復,現在北洋軍要把老爺子處死。
明白了這些之后,陳天華感到從未經歷過的一種情緒。這是陳天華親自創立的革命組織里頭的同志,平日里老爺子話不多,干活卻不少。是個看上去不太能親近的人,但是陳天華慢慢發現,若是把事情交給景廷文老爺子,總是能放心。在其他農會干部們一哄而散的時候,堅持到最后的只有景廷文老爺子。陳天華曾經設想,農會一旦恢復運行的時候,就交給老爺子一些更重要的工作。但是現實打破了陳天華的設計。老爺子注定不可能有機會再和陳天華合作了。
北洋的軍官憤憤的叫罵了幾句,然后就上來幾個拎著馬刀的北洋軍士兵。老爺子掙扎著喊道:“我才不跪呢,要殺就站著殺!你們殺我兒子的時候他們可沒跪,我不要丟了我兒子們的臉。”
北洋軍看來被老爺子的氣勢鎮住了,手上也不太用力,怎么都不能讓老爺子跪下。卻見那個軍官惱羞成怒,他讓士兵們站開,拔出手槍,對著老爺子的面門就開了幾槍。景廷文老爺子終于倒下了。
陳天華陳述完之后,陳克沒有吭聲。陳天華既沒有流眼淚,也沒有說之后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他沉默片刻才說道:“我要回南宮縣去。我答應過老爺子我一定會回到南宮縣去。”
“星臺,你覺得是因為你辦了農會,老爺子才會死么?”陳克問。他很擔心陳天華的歌名熱情是出自一種自責。
“不,老爺子不是為我死的,老爺子是為了自己。”陳天華下意識的搖了搖頭,“我以前光看到中國喪權辱國,覺得痛心疾首。但是現在我覺得那都不重要,立憲了共和了又能如何?我見過的那些人說這些道理說的比誰都響,但是沒一個人敢和老爺子一樣坦然留在最后的。”
聽了這話,陳克又開始擔心陳天華現在走上了想給景廷文老爺子復仇的歧路。
卻聽陳天華繼續說道:“人民才是真的敢革命的,因為人民和滿清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只是人民不知道壓迫他們的是滿清這個體制罷了。凡是知道的,沒有一個不恨滿清入骨。沒有不想把這些狗東西殺光的。所以我要回到南宮縣去推行人民革命。”
陳克也不知道該說什么了,這樣的態度絕不能算錯。而且河北的形勢遠比安徽更加兇險,如果沒有認識到仇恨的話,革命在河北很難生存下去。
陳天華剛走,尚遠卻進來了。一進門,尚遠就說道:“我想和星臺一起去河北。”
這話把陳克嚇了一跳,難道尚遠什么時候和陳天華聯絡了么?
尚遠接著說道:“我在鳳臺縣感到很不習慣,這里的民風與北方大不相同。我是覺得去北方更合適我。”
“可是望山兄,你現在還不能走。”陳克立刻否決了尚遠的要求,“是不是我前端說話重了些。”自從災民鬧事,陳克要求同志們去建設新的根據地以來,尚遠的情緒就不高。陳克覺得是不是自己什么話得罪了尚遠。
“文青想的多了。這些日子以來我也在考慮為何總感覺不是很對。這些日子稍微有些領悟。文青你現在在鳳臺縣建設的是革命成功之后的局面。而我竟然把這些局面當成了革命本身。所以不怪文青生氣。我實在是沒有想到,革命若是成功之后竟然能搞的如此天翻地覆。我能親眼見到這樣的局面,也覺很是欣慰。”
這也是陳克自己的感悟,他現在干的不是革命,而是建設。
“所以,我現在想去河北開創革命局面。那里我更熟悉,也更適應。”尚遠說出了理由。
“好吧,不過得等一段才行。”陳克給了尚遠一個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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