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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寒暄了幾句,游緱說道:“人我給你帶來了,不知陳克先生有什么需求。王斌就是洋行的,你盡可問他。”

        “多謝游小姐。”陳克微笑著致意,“王先生,就我所知,應該有外國商人的白布壓在手里要出貨,這方面的事情,請王先生告知。”陳克這話其實是瞎話,他自己是絕對不可能知道有這種消息的。之所以這么說,倒是有點欺負王斌的意思。方才見到王斌的時候,陳克注意到一個小細節,王斌下意識的跟著游緱的動作才有行動,看著像是尊重女士。可這個時代,是不會有這種“紳士風度”的。陳克以前見過的這種人多是缺乏自己的主見。而游緱小姐擺明了是個強勢的女性,所以陳克就選擇了自己的強勢說法。

        不出所料,王斌微微一怔,他說話有點吞吞吐吐,果然不是很有主見的樣子,“倒是有這么幾個。不過做的都是印度白布。而且這幾批貨,都運來有一年多了。那布的質量不怎么好。”

        “布朽了?”陳克用輕松的語氣問。

        “那倒不至于,就是儲存不當,顏色開始發黃。賣不上價錢了。”

        “有多少?”

        “一千兩百多匹。”

        “下午能看貨么?”

        “當然可以。”

        “染料王兄能提供么?”

        “可以。”

        “那也不急這一會兒了。我們先吃飯。大中午,總不能餓著肚子去看吧。”陳克笑著說道。

        定了大概的方向,大家就開始扯起閑話。游緱對秋瑾的手表很感興趣,秋瑾帶了手表后,就不帶手鐲,游緱拉著秋瑾的手腕看了一陣,就請秋瑾把手表摘下來給自己看看。對這個舉止可愛的姑娘,秋瑾很是喜歡,她摘下手表遞給游緱。游緱仔細的看了一陣,又把手表放在耳邊聽了聽,眉頭卻皺了起來。她把手表遞還給秋瑾,對陳克說道:“陳克先生的手表可否一觀。”陳克摘下自己的表遞給游緱,游緱仔細看了一陣,才把表遞還給陳克。

        “陳先生,這表可不便宜啊。”游緱說道。

        “一塊表,有什么便宜不便宜。能用就行了。”陳克答道。

        “哈哈,陳先生真的有錢。我在德國讀的書,這塊表就我所看,怎么都得幾千兩。你一句能用就行,嘖嘖。了不起。”游緱語氣里面滿是嘲諷。

        “這表貴在哪里?”陳克聽后來了興趣。他自己買表純粹就是為了一個禮儀。正式談事情的時候帶了手表看著正式些。就陳克本人而,他看時間基本都是靠手機。至于手表的好壞,陳克根本不了解。

        “飛陀輪。你這表里面用了飛陀輪。看你的表指針走的樣子就不一樣。聽里面的機芯,更是不同。”

        “看來游小姐才是真的出身富貴,我只是買了用,從來不懂里面到底怎么樣的。游小姐這是玩表的行家。失敬,失敬。”

        這話本來是想活躍下氣氛,沒想到游緱聽了后臉色卻顯得黯然起來。年輕的臉上仿佛被云彩罩上了淡淡的暗影,本來還是談笑自若的游緱,突然就顯得沉默下來。

        秋瑾不想讓酒席上冷場,她拍拍游緱的手臂,“妹妹,咱們不和那些人說這個。聽說妹妹你也能喝點酒。姐姐我可是喜歡喝兩杯。來,陪姐姐喝酒。”

        秋瑾都這么說了,游緱看來也不想掃大家的性,她喊道:“店家,上酒上菜。”隨著這聲喊,飯局很快就開始了。

        下午,王斌帶著陳克等人看了布匹。陳克不懂布匹,根據他貧乏的經驗,這布摸起來沒有朽壞。只是受潮后布匹深深淺淺的分布著大片的黃色漬塊。看完了布匹,游緱靠了過來,“陳克先生,你準備怎么去處這些色塊。”她低聲問。

        中午吃飯聊天的時候陳克知道游緱居然是在德國學的化學,他也低聲說道:“你準備用什么除色。”

        “大概也就是二氧化硫吧。”游緱說道。

        陳克聽了之后即覺得滿意,又覺得稍微有些緊張。游緱決不是什么貧困出身,既然她能想到這些,為何不自己來做這單買賣。陳克對此頗為不解。而且游緱帶了染布坊的人,說明她不是做不了。

        仿佛是聽到了陳克的心聲,游緱抬起頭看著陳克,臉上有種莫測高深的樣子,“不用擔心,陳克先生。我可不想和你爭做這單生意。你上次說自己有通天徹地之能。我倒想看看,陳先生如何通天徹地。”

        現在做任何解釋不過是讓游緱小看了自己,陳克一聲也不吭。

        看完了布,又去看了染料。陳克提出想去周元曉的作坊瞅瞅。周元曉一直沒怎么說話,聽了這個要求,只是點點頭,帶了眾人往他的作坊方向去了。

        這是一所很大的院子,雖然大,里面什么都沒有,幾個看似染布用的架子空空蕩蕩,整個院子里面冷冷清清,和門外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周元曉看到眾人疑惑的目光,笑道:“我的作坊去年就倒了。除了這幾個灶,幾根竹竿,啥也沒剩下。這次是游小姐強拉我過去的,若是大家想用我的這個院子,給三十兩銀子,隨便用。如果缺人,給我點工錢,我給大家干。”

        “周兄,你好歹也在國外呆過這么些年。怎么能這么自暴自棄。”游緱有點生氣地說道。

        “我不過是上到高中,上了高中又能如何。就不能賠得一干二凈?”周元曉哈哈大笑,“游緱,你在德國讀完了大學,回了國之后不照樣也會碰壁。我現在倒是想開了,老老實實做事就可以。有些事情,做得到就是做得到,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游緱聽了這話,欲又止。

        原來這幫人都是在海外待過的,看樣子自己還真的遇到了一群了不起的家伙呢。陳克心里想。

        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四號。一切就如陳克所計劃的,和外國商人談妥了買賣,雙方約定這批布三十天內由陳克全部買走,陳克先買花十六兩買了四十匹布,又花了四兩買了藍黑色染料。但是拿布的過程卻大出其他人意料之外,陳克和華雄茂都帶了趕制的口罩,親自把每匹布都打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布匹存放的時間已經不短了,這一匹匹打開查看,里面的味道實在是令人很不束縛,即使是帶了口罩,華雄茂的眉頭依然皺的緊緊的。至于陳克,自始至終都是那么安然自得的模樣。檢查起布匹來從容不迫,偏偏手腳利落。華雄茂查看完一匹布的時間,陳克已經看了三匹出去。陳克當即停住檢查,和華雄茂低聲交說幾句。華雄茂一愣,陳克連比帶說,兩人又談了幾句,華雄茂不再檢查布匹,而是負責把布展開。這下更是快了許多。每一匹布看完之后,陳克還會做記錄。

        “這還真的是行家。”游緱低聲對秋瑾說道。

        “看來的確如此。”秋瑾答道。兩人稱贊的對象決不是華雄茂。說完這個,秋瑾突然問游緱,“妹妹,你那個叫周元曉的朋友,染布手藝如何?”

        “沒得說。”游緱當機立斷的答道。

        “可是他的染布坊”秋瑾欲又止。

        “有些事情,不是手藝好壞的事情。”游緱聲音還是那么堅定。

        裝運布匹的車子是陳克專門拜托陶成章雇來的,大車來到周元曉的染布坊前面,周元曉已經等在那里。眾人搬布匹進去的時候,爐灶已經點燃,熱水什么的也早就燒好。

        秋瑾和華雄茂認識頗久,華雄茂好歹也是有錢人家出身,這些活計一般都是普通下人干的活。等華雄茂和陳克一起搬完東西,拿了碗水猛灌的時候,秋瑾抽空問道:“正嵐,你這樣辛勞,令我大開眼界。”

        華雄茂幾口把一大碗水喝干,舒服的吐口氣,清秀的臉上盡是工作后的滿意。“姨媽,我脾氣雖然急些,卻不是那種不肯勞作的人。文青做事井井有條,讓我所做的事情總能說得明明白白,勞作也有興趣。”

        正說話間,就見陳克和游緱已經抬了一個大蒸籠出來,秋瑾和華雄茂面面相覷,那東西看著像是蒸籠,架在大鍋上看,還是兩層的蒸籠。下頭那格里面陳克和游緱嘀嘀咕咕的放了些東西,上面那層里面竟然放了松散開的布匹。陳克與游緱都拿了件粗布衣服罩在外面,而且不約而同的居然都是反穿。也就是說,背面朝前,扣子那面在他們背部。兩人把布匹擺來擺去,還爭論不休。聽來兩人的話大概有什么充分接觸,氧化程度之類的。秋瑾和華雄茂也聽不明白。討論了好一陣子,陳克和游緱兩人終于達成了一致,擺弄了一番布匹,這才把蒸籠的籠蓋蓋上。

        大鍋下面生起火來,鍋里面的水逐漸燒熱,籠屜上開始冒出的水蒸汽里面,混合了布匹放舊的陳味,還有些別的味道混合其中。其他人忍不住在避開這股子怪味的時候,陳克與游緱都帶上口罩,一起掀開籠屜查看起布匹來。兩人又為什么酸堿度爭論了一番,這才滅了火。又等了一陣,兩人把還熱的布匹拿出籠屜,扔進放了石灰水的大缸。陳克還揉著布匹。嗆人的味道逐漸散去,眾人這才湊過來看。一看之下,幾乎人人眼睛發亮。原先滿是深深淺淺黃色漬跡的布匹,這會兒看起來已經變得白生生的。雖然仔細看起來,還是能看出些端倪。但是就算是不懂染布這幾個人也知道,用了深色的染料之后,這點子顏色絕對不是問題。

        “文青,我一開始還以為你要怎么洗這布,沒想到這么蒸一下就行了。”秋謹贊道,她轉身打量了一下正在拉動布匹的游緱,“妹妹看著就是個享福的人,沒想到是深藏不露。”

        游緱對這樣的贊美只是報以苦笑,“秋姐姐,你別夸我。好歹我在德國留學花費那么大,要是這些事情都處理不了,豈不是白花了許多錢。”說完,游緱轉過頭,“周兄,你這行家對這些布有什么看法?”

        周元曉放下手中的布,臉上什么神情都沒有,“染了才能知道。現在看,染完之后布色也不會太均勻。賣不上價錢。”

        這話聽起來頗為刺耳,華雄茂眉頭忍不住皺了皺。他和秋瑾同時看了看陳克。陳克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頗為贊同的點點頭。“染布的事情,就拜托周先生了。我對您很有信心。”

        周元曉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然后招呼陳克繼續往蒸籠上放布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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