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情緒快得像錯覺,瞬間就被他壓了下去,重新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深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只聽到自己有些過快的心跳聲和車間外偶爾路過的車聲。
然后,他轉過身,走到工作臺旁,拿起那個軍用水壺,仰頭灌了一大口水。
水流順著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混著汗水,滴在油污的工裝上。
“是。”
他終于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被砂紙打磨過的粗糙感。
簡單的一個字,卻像蘊含著千鈞重量,砸在我的心上。
我能想象那背后是怎樣一段慘痛的經歷。
“對不起,提起你的傷心事。”
我誠懇地道:“我只是……不太明白。既然那里給你留下了這么痛苦的回憶,為什么你還愿意接我們的委托,再次回去?”
張野將水壺重重放在工作臺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他雙手撐在工作臺邊緣,背對著我,寬闊的肩膀在工裝下微微起伏。
車間頂燈在他身上投下巨大的、有些孤獨的影子。
“為什么?”
他重復了一遍我的問題,語氣里帶著一種復雜的嘲弄,不知道是在嘲笑我還是嘲笑他自己。
“我也問過自己很多遍。”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如炬地盯著我,繼續說道:“因為她還在那里。”
我心頭一震。
“她的身體,帶不回來了。”
張野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壓抑的哽咽。
但他卻強忍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按照她生前的愿望……留在那兒了。一年了,我一次都沒去看過她。”
他抬起頭,望向車間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這鋼筋水泥的城市,看到那片遙遠的荒原。
在一陣極長的沉默后,他又才低沉著嗓音說道:“羌塘帶走了她,也帶走了部分的我。我以為我再也回不去了……直到你們找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