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里,外院中的小廝已經被清理出去了,院中霜刃高懸,正是此陣的陣眼。
李筠不由得擦了把汗,拱手對身側的唐軫道:“全賴唐兄指點,多謝了。”
“李道友不必多禮,我只不過是動動嘴皮子而已,”唐軫說話間,目光從霜刃那雪亮的劍身上掠過,感慨萬千地說道,“‘不得好死’之劍,大約也只有令師弟這樣的人,才差遣得動這種不世出的兇器。”
李筠負手嘆道:“我總擔心他太過偏執強硬,過剛易折。”
唐軫笑道:“李道友也太多慮了些,修士與天爭命,不執著的人大多走不長,他這樣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肯放棄的人,豈不心性正佳?”
李筠眉宇間憂色更甚,說道:“修行什么的倒是其次,只是我擔心……萬一事與愿違,師兄他出點什么事,小潛會不會……”
唐軫聽到這里,眉梢微微一抬。
會怎樣?
然而李筠卻又將下文吞了回去。
李筠好像才意識到身邊的人是唐軫一樣,連忙顯得有些魂不守舍地抱拳道:“唉,這話一說就多,都是我們門派中雞毛蒜皮的小事,便不拿來攪擾唐兄了。”
唐軫道:“那倒無妨,只是程小道友一聲不吭地突然要閉關,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哎,李道友,你說他總不會異想天開地打算自己造一把劍吧?萬一他不成功,嚴掌門的身體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到時候李道友打算怎么辦呢?”
李筠聞,心里好像沒有一點成算似的,在唐軫面前呈現出了一個真正的窩囊廢,臉上寫滿了真正的六神無主,苦笑道:“這我真不知道……不瞞唐兄,掌門師兄就是我們的主心骨,現在主心骨倒下了,我們也就……唉,真是讓唐兄見笑了。”
唐軫盯著他的臉看了片刻,只覺扶搖派眾人中,若當真動起手來,這李筠可謂是最軟的一個柿子,偏偏此人心眼多得好像蜂窩,又狡詐又多疑,兩人你來我往聊了半晌,誰也沒有試探出對方半點真話。
此時,回到竹林小清安居中閉關的程潛手中正拿著一把平平無奇的木劍,不過三尺長,輕得要命,木頭紋路平和優美,看不出一點殺伐氣。
程潛站在嚴爭鳴床頭,想起水坑那句“他能聽見”,便覺得自己應該對他說句什么,可千萬語太多,他自行篩選一番,感覺其中大多數恐怕說出來不大合適。
程潛見他臉上有一縷頭發,下意識地便想伸手撥開,然而不知道他會不會也有觸覺,手便不當不正地停在了空中,良久,終于還是沒敢落下。
最后,程潛公事公辦一般地開了口,一個沒留神,語氣似乎比平時還要生硬些:“師兄,水坑說你能聽得見,那我就長話短說了,過幾天我神識可能要探入你劍氣與內府,可能不大舒服,到時候你盡量不要阻攔我,趕緊讓路,冷是冷了些,但活命要緊,聽到沒有?”
一口氣說完,程潛仿佛完成了什么大任務一樣,連忙定了定神,將木劍放在膝頭,盤坐入定。
扶搖山莊統共那么幾個人,嚴爭鳴已經可以通過屋門響與腳步聲來判斷來人是誰了。
程潛消失了好幾天才回來,嚴爭鳴抓耳撓腮地想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誰知在內府中等了半晌,就等來了這么一句冷冰冰的叮囑,周遭心魔見縫插針地向他聚攏過來,化作百種程潛的模樣,全被嚴爭鳴的元神劈開了。
這被要求“到時候閃開別礙事”的元神悲憤地想道:“都什么混賬師弟!”
然而就在這時,嚴爭鳴敏銳地感覺到自己周身仿佛被一股劍意包圍了,那劍意如此熟悉,乃至于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是什么。
扶搖木劍?
小潛又打算干什么?
程潛收斂心神的速度極快,轉眼已經將方才種種拋到一邊,神識沉入了自己內府。
他膝頭的木劍仿佛被什么激發,緩緩地升到半空,懸在了程潛頭頂,平平無奇地木劍身上忽然有股淡淡的流光掃過。
程潛的元神在自己的內府中手持一把幻化出來的劍法,像當年木椿真人教劍一樣,極慢地將第一式“鵬程萬里”走了一遍,木劍法一如往昔,漸漸生出與心境相合的劍意。
程潛一遍一遍地演練著第一式,穿過萬般回憶,找尋當年初次練劍時的心境。
他剛剛入門,無意中被聽不懂人話的水坑帶到了后山云層之上,居高臨下,見山間遺跡萬千,聽列祖列宗們傳聲千古,心緒驀然開闊,正暗合了“扶搖”二字,從此一步踏入道門,只覺此間山高水長、氣象萬千,而他如好奇幼童,帶著貪多嚼不爛的天真的渴望,四下拾遺……
不知過了幾天,在內府中演練鵬程萬里的元神動作越來越快,隨著程潛心意而動的元神突然變成了他少年模樣。
這一式劍意成了!
可是劍是活的,劍意也是無形的,這二者并無可依托之物,如何能注入木劍?
程潛歸來途中就將這個問題仔細想了一遍,最后這光棍不負眾望地想出了一個非常兇殘的辦法——
就在他的元神在內府中劍走如驚鴻時,鵬程萬里的劍意已經被領悟到了極致,一瞬間,程潛內府中驀地掀起一番暴虐的真元,徑直卷向了他自己的元神,干凈利落地將那元神連手再劍一同砍了下來。
那一瞬間的劍意還在元神之中,被程潛連著自己一部分元神一同割裂下來,抬手送入了他頭頂的木劍之中,木劍尾部五分之一左右的地方驀地開始發亮,好像被什么賦予了生命一樣。
然而割裂元神——哪怕只是一小塊,又豈是好受的?
程潛只覺得自己的內府與識海一時間痛苦地攪動起來,他死死地將一聲悶哼吞了回去,口中血腥味從喉嚨直上,又被強行壓下。
程潛毫不停歇,內府中元神搖身一變,再次幻化出一把劍,轉向“上下求索”。
隨后是“事與愿違”、“盛極而衰”——青龍島上受盡欺辱的五年,深埋地下的銅錢,那魔龍隔著萬丈高空與他對視的一眼,身死魂消的顧巖雪,與草木共朽的童如……
轉眼過了九九八十一天,最后一式的返璞歸真,程潛依然不由自主地選了“枯木逢春”這一招,劍意竟從他的內府中直接穿過氣海飛掠而出,倏地沒入那把已經變得耀眼的木劍中。
一把春華頓如新裁,萬物仿佛重新蘇醒,自大雪封山中開始下一年的生生不息……
可惜這樣的盛景只是一閃而過,下一刻,程潛毫不吝惜的切割元神的找死行為終于遭到了報應,他頭頂木劍陡然失去支撐掉了下來,同時,他一口卡在喉間的血嗆咳而出,木劍上立刻染上了斑斑血跡。
竹林中小清安居里附庸風雅用的花藤草木一瞬間全部調零枯萎。
生機斷絕處,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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