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大大:“……”
他想向未來的師伯剖白一下自己將來一定會努力上進、孝順尊長的心跡,可惜被壓制得頭都抬不起來,兩股戰戰,一個字也說不出。
嚴爭鳴:“說!”
年大大心里淚流成海,他第一次見到活的劍修,感覺以后再也不想見第二個了——劍修真是太可怕了!
這邊的動靜終于驚動了正在和唐軫攀談的李筠,李筠暗嘆一聲“好丟人啊”,連忙上前拉開快把小修士嚇得尿褲子的大師兄,一邊安撫年大大道:“門派內雜事頗多,掌門脾氣不好,年公子不要見怪。”
一邊又心力交瘁地將嚴爭鳴拉到一邊:“你發的哪門子瘋?”
嚴爭鳴被他一拉,頓時回過神來,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了,張了張嘴,他一時有些無措。
李筠覷著他的臉色,突然一陣心驚膽戰,大師兄從小就偏心程潛,再加上程潛這么多年不知所蹤,回來以后快被掌門師兄捧在手里了,李筠雖然時常拿他打趣,卻大多只是開些賤兮兮的玩笑,并沒有十分認真地往深里想過。
李筠:“你……”
嚴爭鳴不欲多說,轉身硬拗出了一臉若無其事,仿佛想急于逃脫什么似的迎上了唐軫:“我已經聽小潛說過了,唐前輩,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兩人很快你來我往地客套起來,嚴爭鳴和外人打交道的時候總是很有掌門樣子,很有一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只要他愿意,就能讓人一點也看不出他平時在門派里來回作妖的大少爺習氣。
李筠當著外人,勉強將心里亂七八糟的疑慮壓下,問唐軫道:“唐道友老遠跑到南疆來,可是有什么要緊事?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幫上什么忙?”
唐軫坦然道:“我的事想必你們也聽程潛小友說過,我身死魂未消,元神一直無處安放,又不屑入奪舍的邪道,只好四處找些新喪凡人之身做基,帶回去煉成自己的肉身傀儡,肉身傀儡不能支撐太久,合適的身體并不時時能遇到,前些年人間戰亂,我多攢了一些,尸體長久不好保存,所以特來南疆找一朵冰心火,沒想到趕上土蛟成龍。”
話音一頓,唐軫微微苦笑了一下,說道:“想當年,貴派韓淵道友還與我有過一面之緣,當時他還是個沒有氣感的孩子。這些年人世際遇,也實在是……”
嚴爭鳴沉默片刻,說道:“逆徒當年學藝不精,中了奸人畫魂之術,后來不知出了什么事,他一身兩魂,一半被魔物占據——說來慚愧,他自己的魂魄反而被那魔物壓制,若不是我師妹短暫地將他本人叫醒,恐怕魔龍連著天劫,今天我們都討不到好。”
在場的人誰也不傻,一時間都聽出了他這話里話外的袒護,嚴爭鳴三兩語間將韓淵做得那些混賬事一推二五六,全落到了“不知名的占據他身體的魔物”頭上,看來將來是打算將人認回來的。
唐軫與唐晚秋雖然師出同門,性情卻南轅北轍,這唐軫心思技巧仿佛成了精一樣,嚴爭鳴剛一開口,他心里就有數了,說道:“哦?竟還有這樣的緣故么?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倒是有些辦法,在下別的不行,倒是浸淫魂魄之道已久。”
李筠忙道:“愿聞其詳。”
唐軫:“兩魂一體,諸位想必是想留一去一,只是投鼠忌器吧?我那里倒是有一物,名叫‘牽魂絲’,能將人元神導入另一人紫府內,到時候你們想法護住貴派弟子元神,在紫府中將那魔物除去就是了。”
嚴爭鳴先開始只是和他客套,聽了這話,心里不由自主地動了一動,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急切壓抑住,對唐軫客氣道:“我派門人屢蒙唐兄施恩,實在是……”
唐軫可不是什么嘴上沒譜的人,他要么不說,此時既然自己提出來了,就是想要賣人情出借器物的意思。
不知什么時候走進來的程潛聽到這里,便說道:“南疆近來多事,你帶著這兩個小孩恐怕不安全,我師兄他們還要去追四師弟……這樣吧,要是你不嫌我麻煩,我陪你去找冰心火。”
程潛一點也不麻煩——朱雀□□,魔龍出世,此時南疆的大小魔修與各方勢力都在躁動,唐軫雖然淵博,但本人卻是個病秧子,身邊兩個人,六郎才十來歲,還沒入門,年大大那貨出門根本找不著北,指望不上,程潛肯護送他們一路,對于唐軫來說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程潛這是變著法地替門派還人情。
嚴爭鳴聽了他這快刀斬亂麻的一番話,第一反應就是反對,他絕不想讓程潛再脫離自己的視線,可是反對的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難道我還能一輩子把他拘在身邊么?”嚴爭鳴心里想道,他默默細數了一下自己這段時間做下的蠢事和越來越不受控制的邪念,忽然覺得放他離開一段時間也好。
程潛處事沉穩,很少主動招惹事端,何況修為早已經今非昔比……
嚴爭鳴面上微微猶豫了這么一下,唐軫便捕捉到了。
唐軫識趣地笑道:“程小友不必這樣,你啊,待人太客氣,反而顯得生分——算來我與你們扶搖派很有些淵源,我年少不懂事的時候曾與同門一師妹四處周游,途中闖禍險些丟了性命,幸得貴派童前輩相救,在扶搖山小住養傷過一段日子,還認得令師呢。到如今也算不清誰還誰的因果,我能耐有限,幫你們的也都是些舉手之勞,償報就不用了。”
李筠方才胡思亂想過一番,此時手心出了一層薄汗,微微有些緊張地看著嚴爭鳴,仿佛討論的不是要不要派程潛護送唐軫一行這種小事,而是師兄大是大非的抉擇。
嚴爭鳴一抬眼對上了他的視線,心里頓時微微一沉,灌滿了一腔酸水。
他終于避開所有人的目光,垂下眉眼道:“小潛蒙唐道友照顧了那么久,讓他跑趟腿也是應該的,唐道友要是看得起他手里這把劍,也就不要推辭了吧?”
他將話說到這里,唐軫不答應就是缺心眼了,一行人在破廟中各自休整不提,三天后,水坑總算醒了過來,唐軫也不便再耽擱,程潛還沒來得及看出水坑長這一截妖骨長出來有什么變化,便跟著他們上路了。
嚴爭鳴有滿腹叮嚀,然而在心里過了一番,感覺句句面目可鄙,于是讓它們全爛在了自己肚子里,一句廢話沒有多說,只沖程潛擺擺手道:“去吧。”
反而是程潛有些不放心,將師兄們和一個依然有些萎靡的師妹挨個囑咐了一遍,最后嘆道:“要是有什么法寶,能在你們遇到危險時直接將我召過去就好了。”
嚴爭鳴被他一句話說得心里七上八下,險些當場反悔,用了這輩子所有的毅力才忍住了,裝作不耐煩地對程潛道:“行了行了,就你本事大,哪都有你——快滾,別耽誤人家工夫還礙我的眼。”
說完,嚴爭鳴收拾起一地落寞,狠狠心,率先轉身而去。
這南北東西,四方天地,何處能成全他,又有何處能讓他割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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