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大能飛升時,才會降下大天劫,歷劫之人縱然在凡間有排山倒海、翻云覆雨之能,在這道坎上也只能九死一生——螻蟻與天掙命,本就是大不敬,遑論妄想與天地同壽。
傳說大天劫時,驚雷如瓢潑,根本無從抵抗,凡間也絕沒有什么法寶可以庇佑。
程潛頓了頓:“呃……”
嚴爭鳴立刻肯定道:“是大天劫。”
程潛若無其事道:“哦,那倒不是,我一直閉關,見識有限,沒聽說過天劫還分大小。”
在這方面,從小就很會裝模作樣的程潛實在比水坑高明太多,說完,他還恰如其分地帶了一點不多不少的好奇,請教道:“什么是大天劫?”
嚴爭鳴一不發地看著他。
程潛又輕描淡寫地找補了一句:“反正我都扛過去了,倒也沒感覺出有什么厲害,大概是比較小的吧?”
嚴爭鳴的目光開始有點陰沉,好像小時候別人打翻了他的香爐時那樣,也不吭聲,就是一直盯著別人,每一根睫毛都分毫畢現地站成“我很不高興,你趕緊給我道歉”的形狀。
程潛以前一般會不耐煩地心想“慣得你毛病”,再視事情輕重緩急決定要不要敷衍地安撫一下,然而時隔多年,他卻忽然覺得心里很軟——被困在聚靈玉里的時候,他將死未死,大師兄的臭脾氣,二師兄的癩蛤蟆,四師弟闖下的禍,甚至小師妹沒完沒了的尿布,都曾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懷念。
程潛突然微笑起來,略微彎起的眼角挑成一道精巧的鉤,避而不答天劫的事,只是哄道:“師兄,我很想你們。”
嚴爭鳴:“……”
他心里驟然一陣狂跳,倉皇丟下一句“快到了”,便丟下程潛,猛地御劍俯沖向云下,落荒而逃。
同時,嚴掌門十分英雄氣短地想道:“別指望我不追究,回去我就傳信給明明谷的老胖子問個究竟。”
程潛本以為所謂“山莊”在什么深山老林里,沒想到那竟然真的是一座山莊,在城郊靠山之地,下面有良田百頃,佃戶們在田間地頭耕種往來,忙而不亂。
他們兩人落到山頭往下走,在高處遠眺,還能看見不遠處車水馬龍的人間市井。
任誰見了,都只道此處是個凡人地主的住處。
然而進了山莊,程潛卻明白了嚴爭鳴為什么要買下這座宅子。
不知道這山莊的前任主人是何許人也,此處靠山聚水,地形精巧得很,三面青山靈氣全都匯聚其中,一圈走下來,竟比東海仙山的青龍島也不遑多讓。
“院墻我加固了一圈,”嚴爭鳴說道,“磚下都有符咒,讓宅子里靈氣不外泄——縱然比不上扶搖山底蘊深厚,比明明谷肯定好一點。”
居然還在賭氣……程潛無以對,只好點頭稱是。
外院走了一圈,亭臺樓閣俱全,偶爾打掃院落的小廝經過,都是悄然無聲,往里穿過一個花園,就到了內宅中,只見此處綠樹濃蔭,修竹成海,甫一踏入,就覺得暑氣一掃而空,人走在其中,會不由自主地放輕腳步,以防擾了此間清靜。
“這里不讓他們進,就算閉關也不會有人打擾,”嚴爭鳴說道,“跟我來。”
他帶著程潛徑直來到竹林中間,只見此處竟有一個小小的院落,門口掛著一個木牌,上書“清安”二字,微風襲來,竹葉簌簌,程潛站在院門前,一時呆住了,仿佛又回到了闊別許久的扶搖山。
院落中書房門扉半掩,文房四寶全都攤在桌上,一份手抄了半面的清靜經橫在桌案上,像是主人從未離開過。
嚴爭鳴趁程潛正在四下打量,忙將那半份清靜經卷起來揣進袖子里藏好,若無其事地對程潛說道:“我……唔,我記得你的清安居就是這樣的,看看有什么不一樣嗎?”
程潛看著那栩栩如生的雕花窗戶,鎮茶的符咒托盤,能將人陷進去軟椅與一旁傳來的篆香味,一眼掃過去就知道此地以前是誰的地盤,心道:“真是一點邊都不沾啊。”
可是瞥見嚴爭鳴故作鎮定的目光,他又睜眼說瞎話地搖搖頭:“沒有,差不多能以假亂真。”
嚴爭鳴先是大大地松了口氣,隨后艱難地繃住了表情,十分“掌門”地說道:“那就好,就是給你留的,回來住吧。”
說完,他神色一肅,語帶威脅地瞪著程潛道:“我說的話記住了么?再敢不說一聲就無故離家,我就清理門戶。”
程潛又好笑又無奈,忍不住嗆了句聲:“你還有完沒完了?”
他一路上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恭順得嚴爭鳴心里七上八下,總覺得不踏實,終于聽到了熟悉的語氣,心里才仿如巨石落地,踏實了。
嚴掌門辛酸地捫心自問道:“這是見不得別人給你好臉色么,賤人?”
然后賤人上前一步,從身后將程潛抱了個滿懷,手臂收緊的瞬間,嚴爭鳴閉了閉眼,屏住呼吸,似乎屏住了一股異樣的情愫,只一瞬,他就松了手,親昵地拍了拍程潛的肩膀,說道:“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然后他揣著半張清靜經轉身離開了,及至走出竹林,才將屏住的那口氣呼出來,就這樣心滿意足地微微惆悵著,溜達到了隔壁,專心致志地將元神沒入掌門印,細細翻查起師父留下的封山令來。
程潛雖然問一句說一句,語焉不詳得很,但嚴爭鳴敏銳地感覺到他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這個過程,好像剛好應了“天地人”三劫,正與封山令中的三重鎖一一對應……會是巧合么?
他試探著用元神和掌門印中的神識微微對抗了一下,掌門印待他很寬厚,不會傷他,好像包容一個不怎么懂事的小輩,只微微反彈了他一下,讓他感覺到自己是蚍蜉撼樹,還差得遠,少耍小聰明。
嚴爭鳴繞開他心里已經有數的那道“人鎖”,轉到后面的“地鎖”跟前,他將神識探進去,只見里面有青白朱玄四格,分列四方,每一格里有一個鑰匙孔,其中三道鎖扣緊閉,唯獨屬于青龍的那一道鎖竟然已經打開了。
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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