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凡人惴惴不安地上了飛馬的車,六郎年少,嘴快道:“仙人哥哥,那位是谷中長老嗎?”
老者怕他多嘴說錯話,連忙拽了一把,誠惶誠恐道:“仙人贖罪,這孩子……”
“不妨事的,老丈,”道童架起飛馬,頗為活潑地說道,“我們明明谷中有一口冰潭,冷極了,我都不敢去,聽說凡水懸于潭上一丈便能結冰,但是潭中神冰水卻一直流動不息。那位也不知是什么時候住進去的,在潭水邊上開辟了個洞府,將整個冰潭的寒意都鎮在了那洞府中,自己日復一日地在那極寒之地修行,你們瞧,這谷中現在這樣生機勃勃,還多虧了他鎮住了那冰潭呢。他平日里不大露面,我們私下里都偷偷叫他‘幽潭長老’。”
六郎聽得呆住了,不由得道:“那有多冷啊,他不怕么?”
道童笑道:“修行中人本就該煉神忍性,心志不見如何能成大道?”
說話間,馬車已經幾起幾落,到了山谷腹地中,緩緩地落地。
六郎下車一看,只見此地竟有亭臺樓閣、流觴曲水,來往清凈無人,只有幾只仙鶴翩然起落。走進其中,六郎只覺周身一輕,他震驚地低頭一看,只見自己整宿風雨兼程沾上的一身泥水竟消弭一空,全身都暖融融的。
道童將二人引入一個小亭子中,在二人千恩萬謝中給他們倒了一杯熱茶,這才詢問起所來何事。
老者嘆道:“這……唉,說來話長了,小民瑣事,本不應煩擾仙長,只是近日谷外不知來了什么妖孽,為禍鄉里,專挑娃娃們下手,不過短短十幾天,周遭城郭村落中已經失蹤了四五個男娃娃,過不了幾天就能在荒郊野外發現尸體,都給野獸吃得差不多了,此事也報了官,官差仵作來了幾個,仵作說那幾個娃娃是給放干了身上的血才一命嗚呼的。”
道童聽到這,嬉笑的神色一凜:“什么?放干了血?那幾個男孩子多大年紀?”
老者道聲“作孽”,答說:“都還不到十歲,出了這事,大家伙晚上一起在野外守了好幾宿,然后……然后那天,我們全都看見了一道白影,遠看像掛在風里的白練,可是轉眼就到了近前,當時誰也沒反應過來,就聽有人慘叫一聲,再一看,有個人胸口漏了個窟窿,竟這么一眨眼,被那東西將心也掏了去。官差也嚇得不行,說是惡鬼作祟,官府管不了,這才打發老朽進谷來求諸位仙長。”
那道童聽了,又細細地詢問了幾個問題,這才說道:“我心里大概有數了,老丈且不必憂心,先帶著小兄弟在谷中休息一宿,容我稟報谷中前輩,明日自然會給你們答復。”
當夜,老者與孫子六郎惴惴不安地住在了明明谷。谷中風清氣朗,四處還飄著淡淡花香,是個絕佳之處,六郎卻怎么也睡不著,腦子里顛來倒去想的都是那個經歷了雷劫的年輕長老,就這樣迷迷糊糊地到了后半夜,他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說話聲,隔得很遠,六郎只模糊斷續地聽了個大概。
只聽一個男聲道:“是,我來路上已經聽說了,不過在凡人村子里為禍,也未必是什么棘手角色……唔,不如請程潛順路去一趟吧。”
又一老一些的男聲道:“也好,他七道天劫已過,如今算是歷劫而生,本就該離開了。”
六郎原本怎么也睡不著,聽見這只片語,忽然莫名其妙地犯起了困,轉眼就迷糊了過去,什么都聽不見了。
兩人一前一后從他窗外經過,往谷中冰潭之地走去,為首一位老者,鶴發童顏,胖得像個球,一笑就見牙不見眼,身著一套富貴逼人的緞子長袍,腰帶上荷包玉佩等物雞零狗碎地掛了一排,打扮得富貴逼人,活像個凡人員外——正是明明谷主年明明。
年明明身后跟著一位書生打扮的中年人,只見這中年人眉目極溫潤,細一看,依稀是當年噬魂燈中逃出來的那元神唐軫。
唐軫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有了肉身,只是看來這肉身不大好,依稀帶著死氣沉沉的病容,不知是奪舍還是用了什么偏門法術。
唐軫手中提著一盞白燈籠,燈籠里面沒有燭頭,紙糊的內里包裹著一團溫潤的光暈,也不知是個什么法寶,說道:“此事原是我異想天開,聞所未聞,我自己都沒想到他竟能成。”
年明明笑道:“他肉身夭折,是歷了人劫,臨死忽然有所悟,使魂魄得以進入聚靈玉。偏巧那聚靈玉是先天靈物,內里能匯聚山川精氣,魂魄本是不能妄入的,可這小子小小年紀,竟能維持三魂七魄不散、神智不滅,在聚靈玉中挨了七七四十九年,無肉身以為托,竟生生叫那玉磨礪出了元神,這算過了地劫。四十九年前,你將他棲身的聚靈玉送到我明明谷,以聚靈玉為基,經冰潭鍛造又四十九年,他忍得住極寒不說,還連過了七道天劫——唉,算來他也不過區區百余歲,已經歷經天地人三劫……此子心志之堅,老朽活了這么多年,還未曾見過。”
說著,年明明拍了拍自己的肚皮,面色復雜道:“老朽要有他一半,想必現在也能是個有腰的老頭子了。”
唐軫:“……”
他老人家這個級別的大能早已經辟谷,奈何嘴饞,因此這一身五花膘長得可謂源遠流長、經年日久。
唐真人噎了片刻,正色道:“還未多謝谷主出借冰潭。”
年明明擺手道:“說什么借不借的,他鎮著冰潭,我那群不成器的弟子們免受寒冷,也算享福了。何況像這樣的人物,在我區區一個明明谷中掛個‘長老’名號,我們沾光還來不及呢。”
“這位小兄弟對我有恩,當年溫道友帶著聚靈玉來找我的時候,我便無論如何也得想法子幫他一幫,”唐軫說道,“只是他雖然機緣巧合在聚靈玉中成就元神,但鍛玉成肉身之事真的未曾有先例,我也不知成不成,恐怕曠日持久,他心有掛念太過急躁,便將他的過往記憶抽了出來,如今七道天劫已過,他自聚靈玉中練出的軀體大成,我也是該將其物歸原主了。”
說話間,兩人到了冰潭,乍一靠近,唐軫就有些承受不住寒意,忙掐了個手訣,臉上的死氣更重了些。
再往前走,只聽得“嘩嘩”水聲,此間主人剛剛沐浴完,正從滴水成冰的潭水里出來,年明明朗聲道:“程潛小友,可是擾你清靜了?”
這胖子擾人清靜不是一回兩回,明明谷里的人不知是什么傳統,從上到下都話嘮得要死,程潛也習慣了。
他沒什么不自在,從冰潭上一層白霧中出來,撿起潭邊一身凍硬了的袍子披在身上,走動間不過三兩步,那一頭泛著冰碴的頭發就全干了,長袍也重新自然地垂了下來,這一身千錘百煉的修為幾乎化入了潤物無聲之境。
程潛沖兩個人點點頭,說道:“谷主——唐兄,我正想去找你,進來坐么?我這里就是有點冷。”
此時正是仲夏,冰潭旁的洞府中沒有一點暑氣,走進一看,竟是一片酷烈的冰天雪地,椅子都被凍在了地上,上面結著一層冰霜,程潛微微一掐手指,一團暖烘烘的火光便從他指尖劃出,落入其中一把椅子下面,頃刻便將上面的冰霜融化燒干了,椅子卻沒有被燒著一點。
程潛道:“唐兄身體不好,找暖和的地方坐吧。”
至于谷主年明明,他沒管,反正那老胖子皮糙肉厚,扛凍得很。
桌上茶壺里的水早就凍成了一坨硬邦邦的冰,程潛拿在手里搖晃了幾圈,大冰塊這才在真元催動下化開,不過片刻,冒出了絲絲的熱氣。他給兩人一人倒了一杯熱水。
唐軫接過來暖了暖手,這才將那盞燈籠放在程潛面前,說道:“此物當歸還給小友了,你這條路九死一生,不易,往后可要多加珍重。”
程潛并不驚訝,顯然是知道唐軫曾經動手取走他過往記憶這碼事的,他點點頭,揮手將燈籠中的那一小團光收入袖中,正色道:“唐兄生死肉骨之恩,往后要有什么用得著我的地方,程潛定然萬死不辭。”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