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磧把煤油燈移向那女人。
那女人是側趴著的,垂落的胳膊上無數刻疤。
丁磧抬起腳,把她身子撥正,她中槍更多,手-槍十二發彈,至少有六七發招呼了她,但每一處傷口都沒有流血。
確定她不動了之后,丁磧才半跪下身子去探她鼻息,又試了試她的心口。
是死透了。
他重新站起,把煤油燈提換了幾個位置,亮度合適之后,掏出手機,給那個女人拍了幾張照片。
做完這些,無意間一瞥眼,發現宗杭還在看他。
這地秧子,臨死前這一口氣撐得可真長,不過丁磧能理解:畢竟死不瞑目,想求個明白。
丁磧蹲下身,伸手去闔他眼皮,但宗杭很倔,就是不閉,嘴唇翕動著,想說話,又說不出來——他肺被打壞了。
不閉就不閉吧,沒必要跟要死的人計較。
丁磧揭開煤油燈罩,就著焰頭點了根煙,吸了兩口之后,低頭向著宗杭笑了笑,說:“我聽到你跟易颯說,是我偷窺她,你還說,我一看就不像個好人。小朋友,我教你一個人生道理……”
他沒再看宗杭,半抬起下巴,向著已經不那么濃重的夜色緩緩吐出煙圈:“你都已經覺得一個人不像個好人了,就不該再相信他了。”
***
晨曦乍現之時,丁磧的船恰駛到大湖深處,四面祥和寧靜,浩蕩大湖,正等著承接白日第一縷光。
丁磧把船頭的尸體掀落湖中:因為貪圖方便,兩具尸體綁在了一起,所以壓尸的石塊也選了更沉的——小船被壓得幾乎齊了吃水線,而今這一掀落,從人到船,輕松無比。
丁磧把那幾張照片發給丁長盛,還搭了句話,只三個字——
完事了。
信號依然不好,代表傳送進度的小圓圈轉個不停,反正這個點,丁長盛應該也還沒起床,不著急。
丁磧把手機扔到船擱板上,整個人躺進船艙,左臂墊在了腦后。
這船真好,瘦瘦窄窄,躺進去感覺很緊實,有安全感。
一晚上的奔走,精神極度緊張,這一刻終于徹底松弛。
他右手擱在小腹上,拇指食指習慣性地互相摩挲,腦子里快速過著昨晚的一切。
陳禿那里,他收拾好了,行李手機,該帶了出門的,也都拿走了。
易颯那兒,血跡沖刷干凈了,他仔細檢查過,沒有哪顆子彈射中了木板,屋里全部恢復了原樣,為了防止烏鬼這畜生嗅出什么異樣,他還拿酒把尸體躺過的那一處抹了一遍,這才用水沖刷,待會,這條船也要同樣清洗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一切都完美,做得很利落,陳禿的那艘船,應該很難燒盡,未來也許會被人發現,水底的尸體,也有可能在某一天重見天日,但沒關系。
因為這些,都不能成為指向他的直接證據。
這世道本就兇險,誰能證明事情是他干的呢?
***
太陽終于升起來了。
丁磧閉著眼睛,感受著清晨光線的溫度,唇角泛起微笑:沒想到今天會是個晴天,真是個好兆頭。
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他干了什么,手上沾了誰的血,最好就如同剛剛過去的這一夜一樣,永不再來。
手機鈴聲響起,聽這段傘頭陰歌,就知道是丁長盛——不過,這歌響在陽光明媚的洞里薩大湖上,很不協調。
丁磧小時候,看過一次傘頭陰歌的場景,那是在黃河灘上,夜半的濁黃大浪間放下個羊皮筏子,歌者一手撐紅傘,一手提馬燈,身上不綁任何安全繩,靠一雙腳立在筏子上,縱聲放歌。
那場面鬼氣森森,又讓人血脈賁張。
……
丁磧坐起身,接通手機。
那頭先是沉默,然后,丁長盛的聲音傳來。
“完事了?”
“完事了。”
“做得干凈嗎?”
“干凈。”
“尸體怎么處理的?”
“按照規矩,沉水了。”
丁長盛嗯了一聲,斟酌半晌,才壓低聲音問他:“你確定她沒和易颯見面嗎?”
“應該沒有。”
“那易颯呢,她有沒有察覺出什么?”
丁磧回答:“在易颯心里,她姐姐1996年就已經死了……”
說到這兒,目光看似無意地下行,從之前拋尸的湖面上一掠而過:“現在,也一樣。”
丁長盛吁了口氣,但沒掛電話,丁磧知道還有后文,靜靜地等。
果然,丁長盛字斟句酌。
“易蕭拼了命地逃出去,還逃去了柬埔寨,如果不是為了找她妹妹,那又是為了什么呢?”
丁磧沒吭聲。
不知道。
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畢竟,死人不會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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