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是因為這響鈴,錄的是個老男人唱歌,嗓音低沉沙啞,拖腔拉調,咬字不清,調子很西北,像蘭州花兒,又像陜北信天游。
背景音里還有隱約的濤濤水聲。
丁磧背脊一緊,瞬間翻身坐起:這響鈴專屬于養父丁長盛,錄的是段傘頭陰歌。
他接起手機、下床,快步向著露臺走。
井袖茫然,才剛半撐起身子,丁磧回過頭,說了句:“你躺著。”
語氣又冷又硬,不是在和她商量。
于是井袖又躺回去,下意識蜷起身子,目送著丁磧走上露臺,拉上玻璃門,心頭涌起妻子般的滿足和無奈。
男人,總是有忙不完的事。
露臺上有點涼,夜氣帶著濕,四下都黑qq的,底下的游泳池泛粼粼的亮。
丁磧緊抿著嘴,眼皮低垂,聽丁長盛交代。
“我已經打聽到易颯的住處了,在大湖上的浮村,待會我給你發張大致的地圖,你盡快過去找她。”
“這一次別再出紕漏,這丫頭小時候就不服管,她爸都拿她沒轍,長大了更野,這幾年在東南亞混,結交的估計都是些下三濫,近墨者黑,一身邪氣。我跟她講話,她都不怎么放在眼里!”
丁長盛似乎有點動氣,咳嗽了兩聲,又壓下去。
“總之,你登門拜訪,得有個謙虛的姿態。你路上買點禮品提過去,見面了要客氣,仔細論起來,你們小時候還算見過面的,在西寧的那個江河招待所。”
丁磧嘴角不覺掀開一線譏誚的笑:“我記得,很要表現,還挺會搶答。”
丁長盛很不喜歡他這語氣:“好好說話,你這態度就不對!這一次要不是你自作聰明,跑去盯她,哪會有這么多事!本來挺正常的一件事,讓你這么一搞,反而復雜了。”
丁磧一窘:“是,我當時還以為,只要小心一點,就不會被發現……”
丁長盛厲聲說了句:“她憑什么不發現?她蠢嗎?她是易家這一代的水鬼!”
丁磧不吭聲了,通話出現了一兩秒的靜默。
他嘗試舊話重提:“但是干爹,你不覺得奇怪嗎?水鬼三姓,每個姓每代只能出一個水鬼,她姐姐易蕭是水鬼,她怎么可能也是?”
丁長盛冷笑:“我知道你奇怪,我也奇怪,但三伏三九的女七試,那么多雙眼睛盯著,她是正大光明過了的,我早跟你說過,這是老祖宗給的天賦,羨慕不來,練死了也練不來!”
……
掛了電話,丁磧回到床邊。
原本是要上床,但忽然又站住,總覺得有事沒做。
站了一兩秒之后,終于完全消化這通電話,明了接下來要做什么。
他擰亮床頭燈,開始收拾行李。
這是他的習慣,動身前,要在頭天晚上把行李都理好,不喜歡一大早起來急急忙忙。
突如其來的光亮有點刺眼,井袖拿手遮住眼睛,問了句:“要走啊?”
丁磧嗯了一聲:“明早。”
井袖想起身幫他收拾,但才剛坐起來,他已經差不多了:男人的行李本來就少,更何況,到柬埔寨這種熱帶國家來,帶的衣服都簡單。
收拾好了,丁磧躺回床上,順手撳掉了燈。
井袖睡不著了,剛剛融進黑里的光還沒散盡,天花板像籠了一層蒙蒙的灰:“你走了之后,會給我打電話嗎?”
丁磧失笑:“你覺得會嗎?”
他聲音懶懶的:“干你這行的,還這么天真,不合適吧?”
井袖不說話,還是死死盯著天花板看,心頭漸漸漫起暴躁,覺得那灰色惡心礙眼,想伸手狠狠去抓。
又一個!又一次落空,又是這樣!
把她的付出當泔水爛布。
井袖突然覺得,在這兒,在這個男人身邊,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
她騰地坐起,開燈,鞋子都顧不上穿,赤著腳在屋里亂走,把散落在各個角落里的行李往包里裝。
衣服、香薰蠟燭、護膚的瓶瓶罐罐……
不分種類,一股腦兒胡塞一氣。
丁磧覺得她挺無聊的,他坐起來,點著了一支煙,看她歇斯底里的無聲發作,像看大戲。
然后摸過錢包,從里頭抽了幾張大額的美鈔,邊角對齊了折起,在她拎起大包往外走的一剎那叫住她:“哎。”
井袖回頭看他。
他笑了笑,從床上下來,走到她面前,把錢遞過去:“小費。”
錢款早結清了,這是額外的,他覺得應該給。
井袖咬了咬下唇,抬眼看他。
他說話的時候,嘴里還叼著煙,聲音含糊,臉上帶著笑——
可鄙可憎,但偏偏對她有吸引力的那種笑。
井袖劈手把錢拿過來,走了。
丁磧笑里帶了點輕蔑。
她要真是不拿,他倒會高看她一眼,結果呢,還不是拿了?
都是做戲,裝什么情深義重戀戀不舍。
丁磧關了燈,重又躺下。
身邊忽然空了,到底有點不自在,挪躺到正中,枕頭微溫,女人溫香軟玉的氣息還在。
丁磧不覺就笑了。
其實……井袖也還不錯。
按摩的手藝是一絕,人也算年輕漂亮,關鍵是,柔聲細氣,跟朵解語花似的,不招人煩。
連走,都只是跟行李發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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