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是。
諶冰突然想起來:“你爸——”
他后半截話沒繼續說。
沿路走了好一兒,蕭致才出聲:“我很久沒去看他了。”
被風吹著,說不出是不是這個話題過于尖銳,諶冰耳后竟然有些燙。
半晌,蕭致自自語似的:“我感覺我有些冷血。”
“為什么?”
諶冰偏頭看他。
“我知道不是他的錯,但我卻開始恨他。”蕭致聲線很平,“我也不想帶蕭若看他,除了讓蕭若自卑,難受,除此之外沒任何意義。”
“……”
諶冰不知道該說什么,半晌,搖頭:“這不是冷血。”
“不是冷血是什么?”蕭致說,“或許我媽也這么覺得。”
不是冷血。
不是,冷血。
不是……
諶冰在心里說了幾次。
他不安慰人,縮了下,不知道該怎么說。
……深冬的風吹著頸側,冷意裹挾其中。
諶冰記起蕭致說過的那件事。
那一年是燥熱的夏天傍晚,別墅里沒開冷氣,穿著一身厚重裙裝的楊晚舟在老蕭書房翻找公司印章。她最近太忙了,費老大功夫給老蕭這個累贅弄進牢里,公司大權在握,她忙著洗白違規的證據,每天忙得顛倒四。
蕭致期末考完回家,他給筆袋丟到沙發里,第一件事不是關心和貼,而是繼續和她這段時間的爭吵。
矛盾升級之后,那些話自然而然地冒出口中。
“你這么恨我就滾!滾出我這里!別當吃里扒外的東西!”
“……”
“我叫你滾!”
“……”
空氣中炎熱的溫度跌到冰點,寒意森然。
搬走那天,蕭致牽著妹妹站在樓底,烈日將路面曬得『潮』濕發亮,而接他倆去新家的車輛遲遲沒到。家里的傭人全被辭退,只有王月秋陪他們等到中午,留下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后被丈夫開車接走。
蕭致給楊晚舟打電話,打不通。
天氣熱,樹葉間夾雜著聒噪的蟬鳴,蕭若撩著裙子,熱得臉『色』蒼白:“哥哥,我們要不要去諶冰哥哥家里等?”
隔壁大門緊閉。蕭致說:“算了。”
蕭若問:“那你不和他說再見嗎?”
“他在集訓,沒在家。”
蕭致隔了一兒,開口:“也說過再見了。”
蕭若站不住,坐到地上給裙子弄得很臟。她不敢離開,也不敢去吃飯,怕錯過車。蕭致頻頻向隔壁諶冰的房間張望、向梧桐樹的道路盡頭張望,這段時間他跟楊晚舟的關系破裂到冰點,期待變得很淡薄,慢慢被時間消磨殆盡。
直到深夜,滿天星辰。
“媽媽是不是不來了?”蕭若問。
“不知道。”蕭若說。
他想了兒,說:“我們走吧。”
“去哪兒?”
“不知道。”
他拎著和蕭若的兩箱子衣服,吃了飯付錢時,從兜里『摸』出了王月秋留的紙條。
過去已經是凌晨,蕭若靠著他睡著,被王玉秋抱下了車。
這個地方非常破爛。
蕭致說不清自己待了多久才適應城市陰暗蒙塵的建筑、大街小巷的灰塵、隔壁夫妻的爭吵、深夜摩托車駛過時狂躁的鳴笛。
但他慢慢習慣了下來。
王月秋也勸過,跟媽媽能有多大的仇呢,去道歉,服軟,說不定就好了。
但蕭致不知道什么叫服軟。
他冷血,骨頭硬。
……可能是過年闔家團聚的熱鬧,讓蕭致開始懷疑自己,當時為什么非要去糾正楊晚舟做的錯事,而他本身,到現在,對父親的感情也很淡薄。
蕭致對著指喝了口氣,不遠處,許蓉和諶重華招呼喊諶冰。
蕭致站在薄雪和冰碴上,頭發被燈光照得透過微微散光,眉眼模糊,沖諶冰抬了抬下頜:“你回家吧。”
諶冰沒走,重新看了看蕭致。
“怎么了?”蕭致問。
諶冰想了一兒,抬手,拍了拍他肩膀。
標志『性』的爺們兒動作,蕭致好笑,垂眸看著他。
諶冰說:“我走了。”
蕭致往回走,回到管坤和他表哥坐著的燒烤攤面前。眼前煙花一串一串地綻放,眼底五彩繽紛,身旁走過笑逐顏開的路人。
人是感情動物,每到這個時候蕭致就開始思考人生,把以前的事兒到現在過一遍,想想自己哪兒錯了,想想為什么過到這地步。
到現在,蕭致已經分不清自己對家庭和父輩是個什么觀念,有時候恨,覺得就自己跟蕭若相依為命就好,有時候,又羨慕其他人一家團團圓圓。
他坐在椅子里,給可樂換成了啤酒。
管坤表哥要開車,一杯酒都碰不了。
不知道喝了多久,管坤戳他胳膊。
“蕭哥,別喝了。”
旁邊,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突然有個播音喇叭在進行新年倒數,音浪回徹整個廣場。
“新年倒計時59秒,58秒,57,56……”
人『潮』擁擠,整個廣場的聲音逐漸開始匯集,形成越發統一強勁的音浪,鋪天蓋地,爆竹和煙花的喜慶聲響,吵著耳疼,能摧毀一切的不詳和脆弱。
“10,9,8,7……”
耳朵里是嗡然的轟響。
“……3,2,1。”
蕭致心里默數。
最后一聲。
“砰——”耳朵里的煙花鳴爆比剛才響了一倍,蕭致沒聽見機的鈴聲,卻感覺到了貼著身側的振動。
拿出來,諶冰的消息。
-[愿新年、勝舊年。]
-[未來一定越來越好。]
-[(づ ̄3 ̄)づ╭~]
-[o(≧v≦)o~~蕭哥好棒]
蕭致修長的指節扣住機邊緣,眉眼被屏幕的熒光映亮,顯出棱角分明的深刻眉尾,他上半臉的質有些冷峻,鼻梁犀挺,乍一看時氣質有些生人勿近,不過唇角的笑意削弱了那份寒意。
蕭致好笑,半晌,重新給他回了條消息。
-[腦婆新年快樂(*゜ー゜*)]
諶冰直接打電話來了,但他這邊煙花太響聽不清,只能聽到斷斷續續的喊聲:“能不能別叫、智障、語錄?”
智障嗎?
蕭致反而覺得很甜。
他配合地問:“那我該叫什么?”
等了半晌,對面發來張截圖。是他跟蕭致剛才的聊天記錄,粗略一看并沒有什么東西,仔細看才發現端倪。
諶冰給自己的備注是——蕭堅強。
蕭致:“?”
他愣了一秒,直接打字:“什么東西????”
這個昵稱也太土了……絲毫沒有情侶之間的甜蜜。蕭致眉頭微皺,不太清楚是不是這段時間諶冰跟自己他們相處,失去了『性』格最冷仙的部分,稍微沾染了一點兒邪典的息。
不過下一瞬間,諶冰消息又發來了。
cb:[這個備注,蘊含著我對你的美好祝愿。]
蕭致秒回:“不如我也祝愿你一個?”
諶冰:“……”
他倒是很不客氣地回了。
cb:[行啊。]
蕭z:[那你有什么愿望?]
問完,蕭致等了一兒。
旁邊管坤表哥要大喝一杯慶祝新年,拿起可樂喝出了82年拉菲的意思,單腿踩上椅子,沖蕭致豪干云地一聲吼:“希望新年我能找到妹子!”
“……”
啤酒倒入喉嚨。
蕭致放下酒杯,指尖蹭了下唇縫的冷流,重新看向機發來的那條消息。
cb:[你可以把我的備注改為]
cb:[諶健康]
蕭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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