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金錯刀必然是真品,只不過,攤主看漏了眼,錯當模子熔出來做舊的西貝貨了。
市無定價的物件,往古玩店里一送,那得值多少錢?更別提往拍賣行送了!即便是不送古玩店也不送拍賣行,只把消息放出去,那上門花大價錢求購的大收藏家和富商,不得擠破了門檻?
這可是天降橫財啊!
馬老眼神一變,但這時候,未免讓攤主和身旁的其他老人看出來,他先低著頭平息了過快的呼吸,然后才抬起頭來笑了笑,“小哥兒這么一說,還真是長學問哪!這西漢時期的刀幣,別說,咱還真沒見過!既然小哥兒說這是模子里翻鑄的,想必不貴吧?”
攤主一愣,抬起頭來,“怎么著?您老想入手?”
馬老呵呵笑道,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愛好這個。家里早年收藏了本古錢幣大全的書,都快翻爛了,今兒也沒看出這是金錯刀來。可見這眼力,沒個實物兒在眼前,還是練不出來的。翻鑄的也不要緊,你開個價碼兒,我全當買回去練眼力了。”
周圍的老人一聽,全都看向馬老,有不少羨慕的目光。
這周圍小區住著的,誰不知道馬老家境算是殷實的?他女兒是京城大學的助教,兒子是做生意的,家里算不上大富,也是家有余慶。也就他明知是假還買回去練眼力,換做在場的任何人,買個百八十的物件回去,都要被兒女說的。
“您老爺子還真想入手?嘿嘿,有意思!”攤主樂了,仿佛也沒遇見過明知是假還想入手的主兒。但這攤主看起來卻是個精明人,先把馬老爺子打量了一眼,然后便笑了,“老爺子,那咱倆拉拉手吧?”
周圍的老人都是一愣。
“拉手?這物件是假的,還用拉手?”馬老爺子都樂了。
拉手議價是古玩的行規,買賣雙方靠著袖子遮掩來以手勢論價,這主要是為了不讓周圍的人看見買下的價碼。這么做,一來是為了保護買家,不讓一些人因為買家有錢而盯梢;二來是為了保護賣家,不讓一些從旁看了覺得物件不值那么多錢的人插嘴,從而使買家后悔,到手的買賣黃了。
但這行規大多用于真品的交易,且是大額交易。而這金錯刀攤主都說是假的,那必然是不值什么錢,何必拉手論價?
見攤主堅持,馬老爺子也沒多想,便同意了。他巴不得把這枚金錯刀早點撿漏到手,反正攤主自己都認為是假的,他還能要高價不成?
眼下是夏天,來散步的老人們穿著長衫的運動裝,但攤主卻是穿著短袖,但他身上帶著布。一塊藏青的布罩下來,誰也看不請兩人在底下是怎樣的討價還價,但青天白日的,卻能看見馬老的臉色,變了!
震驚地收回手,馬老不可思議地看向攤主,“小哥兒,你這不是訛我么!”
周圍的老人們看看馬老,再看看攤主,心里著急——到底是論了個什么價兒?
“老爺子,您這話我可不愛聽啊。”攤主不樂意了,吊兒郎當地耷拉著眼皮子,撇嘴,“您老也是老藏友了,咱古玩這一行有沒有訛人這一說,您老還不清楚?這都是你情我愿的事兒,我明擺著告訴您老這是西貝貨,您老就想入手枚西貝貨,那咱們就論論價碼兒!我出我想要的價,您老覺得能接受,咱就成交。覺得接受不了,咱就不做這買賣。這都是明買明賣的事兒,怎么就訛您老了?”
馬老被這一番話說得無話反駁,但一想到這攤主開口的價碼,還是忍不住拔高了嗓音,義正辭道:“好好!就當我用錯詞。可是,小伙子,你要這價碼可不厚道!你讓大家評評理,你明知這是西貝貨,還要我五萬塊?這不是獅子大開口么?”
“什么?五萬?”周圍老人嘩地一聲,全都有點懵,無一例外地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五萬?這種模子翻鑄做舊的物件,五十塊錢都嫌貴吧?”有老人撇撇嘴。
剛才那枚光緒通寶的真品,五千五百塊錢,老人們都覺得貴,不舍得買了。更何況買枚假的刀幣,張口就要五萬?
這的確是獅子大開口了。
“小伙子,你是看著馬老想入手,就趁機敲一筆吧?剛才看你這年輕人還挺實誠的,怎么轉臉就坑起老人來了呢?你這可不厚道啊。”旁邊一位老人頓時想明白了攤主要高價的原因,開口指責。
“老爺子,您這話不帶這么說的。古玩這行當,贗品遍地,舊仿的也有值得收藏的。關鍵就看買家看不看得上眼!就算是真品,遇不上想收藏的藏家,那它就是冷門,除了那咱不懂的歷史研究價值,賣不出大洋去,在咱眼里就一文不值!但是如果遇上想收藏的藏家,即便是贗品,它也身價倍增!古玩就是這么個行當,您幾位都是退了休的老爺子了,潘家園沒少閑逛吧?這點行內事兒還不懂?”
攤主嘁了一聲,看了眼馬老爺子,“這位老爺子想入手,我憑什么不賣高價?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憑著有錢賺為什么不賺?他老人家能接受得了,我就賣。接受不了,咱收攤兒走人,去潘家園擺攤去!您幾位又不買,價碼高低關您幾位什么事?”
“你你你!這這這……”那幫馬老說話的老人被氣得直跺腳。雖然攤主的話從他的角度上來說,也在理兒,但聽了還是叫人生氣。
馬老在一旁急得不行,他也知道按照行規,這價碼是不好往外嚷嚷的。但是所有人都認為這枚金錯刀是贗品,任何人聽見這五萬塊的價碼都會認為是攤主訛人,他只是想嚷嚷出來,讓周圍老人們給攤主點壓力而已。但沒想到,這攤主是個混不吝的主兒,要么他拿錢,那么人家收攤兒走人!
實話說,五萬塊錢買下這枚目前市無定價的寶貝來,也是不貴的。與其價值相比,這絕對是大賺!就算是這枚金錯刀是于老的眼力看出來的,大不了他出錢買下來,賺了錢兩人分!只不過,這價碼跟他之前想撿漏的那價碼比起來,心理價位相差太大,一時接受不了罷了。
眼見著那攤主真的收攤要走,馬老立刻賠著笑臉去攔,“小伙子,你看你這急脾氣,我不就是說這價碼貴了么?古玩這一行,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這我知道。可你也不能攥著枚贗品,吃我三年吧?咱都各退一步,你再讓一讓,勻給我,你看怎么樣?”
馬老邊說邊把那塊藏青的布拿過來,遮掩之下,拉手給了個價碼。
攤主頓時皺眉,搖頭,“老爺子,您這壓得也太大了。不行不行!”
“年輕人,要知道,你這是贗品。你看你這里光緒通寶的真品,也賣不上我給價碼不是?這價碼不夠你吃三年,全家老小吃個一年是沒問題的。你拿去潘家園賣,什么時候能尋到合適的買主,那還不一定呢。”馬老笑著收回手,心里急得不行,臉上卻裝出高深淡定的笑容,“你好好考慮考慮吧,覺得這價碼成,我立馬回家拿錢給你。”
馬老端出一副過了這村沒這店的姿態來,攤主皺著眉頭,這回不說話了。
周圍的老人們一看形勢變化,表情都有點著急——這回又談了個什么價碼?
可這一回,馬老爺子不再嚷嚷了,誰也不知道這回兩人談的是個什么價碼。
在場圍觀的人群里,只有一人露出了別有深意的笑容。
夏芍。
夏芍陪著徐老爺子過來看熱鬧,從開始她就一不發,直到剛才開著天眼,看見了那塊藏青布底下的詳情,她才露出深意的笑容。
馬老以中指在攤主的手背上敲了三下——三萬。
正是這價碼,讓夏芍露出了頗深的笑意。
三萬塊錢,買件贗品?
那枚金錯刀,是假的。
那攤主說的對,就是用模子翻鑄做舊的贗品,三百塊錢都不值,莫說三萬。
雖然夏芍沒有把那枚刀幣拿在手上細細鑒定過,但天眼之下,莫說是年代久遠的古物,就連法器都能看出來。王莽時期鑄造的刀幣,在西漢末年,距今如此久遠的年代,若是真品,那枚金錯刀上該有多重的天地元氣?
可惜,一絲一毫也沒有。
這就是假的。
夏芍在笑的時候,徐老爺子的目光落到她臉上,老人微微挑了挑眉,眼神深了深。
這丫頭是古董行業起家,莫非看出了什么?
這時,那攤主仍然在思考,他看起來很糾結,很不好下決心的樣子。然后,他抬眼,看了馬老一眼。
正是這一眼,讓夏芍一愣,微微挑眉,眸中有奇異神色閃過,然后垂了眸,嘴角緩慢的翹了起來。
有意思!
實在是很有趣。
夏芍抬眸,看了那攤主一眼。如果她是那攤主,明知物件是贗品,別說五萬,就是三萬也是白賺的。哪來的糾結考慮的道理?這樣的好事不是天天有,天降橫財,任誰都會一口應了。
所以夏芍才覺得這攤主有趣,而且,他剛才抬眼看那一眼就更有趣了。
看起來,他看的是馬老,但從夏芍的角度,倒覺得他那一眼,眼神有些虛浮,落在了馬老的旁邊——于老身上。
這位于老,是今天這件事里的關鍵人物。如果不是他認定了那枚金錯刀是真品,馬老絕不會興起要買到手的心思。
而這位于老的身份,是故宮博物院的專家。周圍的老人們都把他認了出來,顯然這身份不是作假的,他的確是古玩行業的老專家。但正是這位資歷老、眼力深厚的專家,今天錯看了一枚古錢幣?
是真的看走了眼?
亦或者……這壓根就是個局?
夏芍不聲不響地往旁邊挪了挪,先看向了攤主,見這人臉型尖瘦不說,鼻梁還略微有些歪。古人云:“七尺之軀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不如三寸之鼻。”鼻乃財星,鼻歪者大多主心術不正,性情多投機取巧。而這年輕的攤主,正是此面相。
夏芍不動聲色,目光看向一旁,落在于老臉上,頓時挑了挑眉。先前沒細看,此時看去才發現,于老的財務方面最近出現了很大的問題!于老鼻孔大且露鼻孔,這在面相學上是偏財,但此類偏財不易聚,進多出多,花費很大。每每聚財,總有人幫他花費出去,必如他的朋友或者家人。而且,他左眉有逆眉,額上長了個小紅瘡,臉上其他地方則沒有,這都是投資運差且失敗的兆示。
夏芍再看馬老,見老人下巴圓闊。下巴在面相學里稱為地閣,主晚年之運。馬老的晚運佳,家境殷實。只是他睫毛在晨陽里看起來有些雜亂,有倒長的現象,這在相學里叫識人不清,有看錯人被騙漏財的預兆。
將三人的面相看過,夏芍又將在場的老人面相俱都一一看過,雖然有的人看出家中有些事情,但都與今天的事沒什么關聯。
果然,有關聯的只有于老、馬老和那名攤主。
夏芍垂眸,眸中光彩奇異,唇角微微翹起——今天這事,果然是做局!
而且,這戲演得很真!
夏芍曾聽陳滿貫說過古董行業里的各種局,不想今天竟有幸能現場見識了一出!這戲演的,若說是頒個影帝的獎,也是使得的。
這攤主到廣場來擺攤,老人們心里對物件的真假都有些打鼓,他自己便主動承認大多是贗品,先一步博得了老人們的信任和好感。
于老是古董鑒定方面的專家,文化名人,有這么個人在身邊,馬老勢必會炫耀。而正是因為有這么個名人專家在身邊,老人們下意識地信任他,對物件的真假也就全然相信他了。
接下來,攤主指出幾枚光緒通寶的真品,從百來塊錢的到數千塊的,成功引起了老人們的好奇,紛紛蹲下來細看那枚價值數千的小小銅板兒。而這時候,那枚金錯刀是必然會被看到的。因為刀幣的樣子看起來鑰匙形狀,跟圓形方孔的光緒通寶差別太大,那么多銅錢里就這一枚“怪胎”,除非誰眼神不好使,否則怎可能注意不到?
攤主此時還是誠實的態度,表明這是模具里澆鑄的贗品,但他卻沒忘記提一句金錯刀的價值。
之后,便又是于老登場了。今天是馬老跟他一起來的,身邊有位專家,馬老對于老的一舉一動自然在意,于是便發現了他眼神的那一變。
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馬老想要撿漏,盡管他知道這是于老看出來的,但他還是急吼吼地想自己出錢買下來,哪怕事后兩人再談這錢怎么分。只不過攤主這時候從老實人變成了精明人,把握準了馬老想收藏的心理,趁機狠敲他一筆罷了。
馬老以為攤主不知情,以為自己和于老悄無聲息地做了個局,能三萬塊入手一枚天價刀幣。豈不知,這是于老和攤主早就做好的局,今天就為騙他數萬塊錢而來。
這是局中局。
好一場漂亮的戲!
夏芍猜想,于老和攤主必然是事先商量好了敲馬老五萬塊錢,但沒想到馬老會把價碼殺到三萬。因為是兩人做的局,攤主不好一人做決定,于是這才看起來很糾結,以至于剛才抬眼看了于老一眼。
也正是這一眼,讓夏芍心中靈光一閃,在看過三人的面相之后,心中一切如明鏡。
這時,于老悄悄往馬老身后站了站,靠著馬老的遮掩,看了攤主一眼。這一眼看得快,目光轉得也快,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臉色糾結的攤主身上,誰也沒有注意于老這很快的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