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百慧心驚之余,也沒有那么多時間思考。困井之陣被人毫不費力地破了,她最后的倚仗已經沒了。隔著一條走廊,吳百慧很清楚,她不是那男人的對手。
她的目光往身后的窗外一瞥,十二層樓的高度,即便是再有身手的人,這高度若是失足,也是致命的。
況且,大樓底下已經布好八門金鎖陣。
吳百慧一閉眼——沒有退路了!留在這里,必被人所擒。若是下去,興許還有破陣逃出的一線生機。
目光一閃,吳百慧毫不猶豫地往后一仰,當即便想要翻下去!
但她的目光往窗外一瞥的時候,卻沒看見走廊對面站在男人身旁的少女唇角勾了勾。她剛才就這么看著男人出手破陣,閑閑地站在一旁,納涼看戲一般。直到看見吳百慧有鋌而走險的意圖時,才笑著出了聲。
“外面還下著雨,我不想再出去淋濕了。大黃,去把人叼回來!”
大黃?
吳百慧聽見這句笑聲的時候,大半身子已在窗外,在仰下去的一瞬,她下意識地往夏芍身后望去一眼。
她帶狗上來了?
為什么剛才沒看見?
這個念頭在吳百慧腦海中掠過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她又不是普通嫌疑犯,對方也不是警察,來大樓圍捕風水師,帶狗干什么?
這些念頭不過閃念,吳百慧的身子翻下去的速度也很快!她整個身子翻去窗外,借力凌空一個翻轉,伸手便抓住了窗外大樓墻皮上暴露出來的一根鋼筋上,腳一瞪墻壁,便想踩著廢舊的凹凸不平的墻面攀巖下去。
但她的手剛抓上墻外鋼筋,便只覺得烏云罩頂!渾渾壓來!
吳百慧一驚,下意識抬頭,一雙美眸頓時瞪得圓睜睜,眼神發直!
只見窗口撞出一條金色鱗片的東西,那東西極粗,窗口都容不下它通過,它擠在那里,探出來半米多長,周身黑森森的陰煞之氣!
那些陰煞之氣雖濃郁,卻仍遮不住片片金鱗的色澤。黑暗的雨夜里,腥毒的氣味。
像蛇。
但不確定。
因為,那東西沒有頭顱!
頭呢?
吳百慧吊在墻外鋼筋上,被眼前所見驚駭得忘了身處的危險境地。她只是盯著窗口探出來的粗大的蟒身,眼睛發直地盯著蟒身處似被一刀斬斷的斷口。
真的沒有頭!
而正當吳百慧這樣確定的時候,便聞見一道更濃烈的腥毒氣味。那氣味,竟似從她身旁發出,而她的臉頰被雨水打濕,此時才感覺出冰冷來。
吳百慧打了個寒顫,身子倏地一僵,脖子都僵了住!她沒敢轉頭,只是轉著眼,看向自己臉側。
她的眼睛轉過去,對上黑氣森森的陰煞里露出的一雙金色瞳眸。
金色的眸,黑夜里美麗的顏色,此刻卻只讓人覺得是一種近似于死亡的顏色。
“啊——”
吳百慧被嚇了個正著,從不曾像此刻這般失態地驚叫!她雙眸圓睜,恐懼在她眼里急速滋生,渾身激靈一顫,抓著鋼筋的手便是一松,整個人從頂樓墜了下去!
夜里的冷風在耳邊嘶吼,大雨砸面,吳百慧急速下墜,目光卻已看清了上頭的東西!
蟒頭!
一只巨大的金蟒頭顱,就懸在半空中!
金蟒的頭與身子竟詭異地分離著,看見她墜樓,頭顱便急速向她撲來!
蟒頭的速度比她下墜的速度還快,明明是那么巨大的一只頭顱,卻像是團云般毫無重量的感覺,轉瞬間便飄來她肩膀一側。
吳百慧驚恐地轉著眼,卻對上一條吐著紅信的大舌頭。蟒冰冷的金眸盯著她,吐著紅信,嘴巴微微張開,看起來竟像是冷嘲的表情一般。吳百慧又聞見那種腥毒的氣味,并從金蟒張開的嘴里,看見巨大的倒鉤牙!
沒有女人會喜歡這樣的遭遇,再厲害的女人也不會喜歡一條巨蟒對自己張開嘴,一副要將她活吞的姿態。
“啊——”吳百慧再次驚恐地喊了出來,這一次,嗓音都險些喊破變了聲。
底下布陣的玄門弟子早就發現了上面的動靜,一干人等仰頭,看見這一幕,都不由露出同情的表情。
師叔祖的這條陰靈符使,當初連余九志都吃了暗虧,生生丟了一條胳膊。這女人要是被咬上一口,只怕沒落到地上就會先掛了。
但金蟒并沒有咬下去。
確切的說,它咬了,但卻沒有傷到人。
吳百慧只看見金蟒張大嘴,露出巨大的倒鉤牙,然后狠狠朝她咬來!她頓時心跳都跟著一停,尖叫著翻著白眼,昏了過去!
而金蟒卻是一口咬下去,牙齒掛住了她的外套,叼著她又飄了上去,送回了頂樓。
底下布陣的弟子一看連金蟒都出馬了,便知道吳百慧是沒可能逃掉了。于是這才紛紛松懈下來,舒了口氣,但同時又很是興奮!雨夜布陣圍捕這種事,可跟在風水堂里給顧客看風水不一樣,這種事情總讓人覺得有點像是江湖高手的感覺,別提有多刺激!
溫燁仰著頭,看著金蟒把人從頂樓的窗口叼進去了,卻是嘁了一聲,“切!又被她搶功勞!”
吳淑在旁邊聽了,笑著一拍溫燁的黑色小道帽,“什么搶功勞!沒大沒小,那是師叔祖!”
“師叔祖怎么了?人是我們們布陣找到的,又是我們們布陣圍捕的。她倒好,帶著蛇進去溜達一圈,就把人給抓了,害我們們在這里淋這一晚上的雨!”溫燁拍開吳淑的手,正了正道帽,一扭頭,語氣別扭。
吳淑笑道:“是啊。可師叔祖若是抓不到人,你大概會說……‘切!帶著蛇上去還抓不到人,真沒用!’了吧?”
她學著溫燁的語氣毒舌了一句,周圍弟子們噗嗤噗嗤笑了起來。
被眾人取笑的男孩黑著臉把頭一扭,卻惹來更大的笑聲。
大樓下面是弟子們的笑聲,樓頂此時卻傳來一陣鬼哭狼嚎的聲音。
這聲音實在難聽,比噪音還可怕數倍。吳百慧幽幽轉醒,一眼落在走廊上,險些驚得又昏過去!
走廊上,她終于看清了這條金蟒的真身。
蟒巨大的身子幾乎將走廊堵住,它看起來像是在發怒,沖著面前閑閑立著的少女。
少女挑著眉悠閑一笑,看起來像是在與蟒聊天,“你不是犬類,但是也叼得挺專業的。”
金蟒聽了,頓時又是一陣鬼哭狼嚎,聽起來像是在抗議。
少女仰頭看著沖過來露出巨牙的蟒頭,輕笑一聲,“你是蟒,怕什么淋雨?”
蟒金色的眸盯著少女,鬼嚎間蛇信吐得像鞭子,看起來像是想甩起來抽死她!
少女卻還不知收斂,眉眼間盡是笑意,閑閑道:“狗也不怕淋雨呀。”
她邊說邊打量金蟒一眼,笑著打趣,“再說了,你老把自己跟狗比做什么?”
金蟒頓時鬼嚎得聲音更大,在走廊里暴躁地撞來撞去。但它這次聲音實在是太大,不堪入耳,大抵少女也嫌它吵,便從大腿旁側摸出一只金玉玲瓏塔來,將蟒給收了進去。
吳百慧盯著那只金玉玲瓏塔,目光一變!她知道那是法器,所以她用更加驚駭的目光望向面前站著的少女。
這金蟒鬼嚎的聲音她完全聽不懂,但她卻是在它聊天一般,顯然她能聽得懂!
這蟒……是她的符使?
這可是陰靈符使!世上靈性之物有多難尋?她怎么得到的?
而且,靈性之物智力開化,這蟒陰煞如此之強,如何會愿意被一名年紀這么輕的少女驅使?
這少女,手中有柄令人心悸的兇刀不說,還有一座金玉玲瓏塔,能驅使陰靈符使……
玄門什么時候有這么一號人物?
她又是什么人?
吳百慧癱坐在地上,仰頭看著夏芍,心里不知為什么,開始有一種很不詳的感覺。
而夏芍在收了大黃之后,便朝吳百慧走了過來。金蟒雖是沒有傷她,但她跟如此陰煞近距離jie觸,難免沾染入體。此時必是手腳冰冷麻木,已不能動了。
吳百慧果然沒有動,她只是瞇著眼,警覺地盯著夏芍。之前離著有些距離,如今走近了才看出她穿著件黑色毛衣,松垮垮地罩在身上,皮膚白皙,眉眼含笑。而站在她身邊的男人五官線條凌厲冷峻,**著上身立在廢棄的大樓里,孤冷,仿佛黑暗世界的王者。
吳百慧心里一驚,面前氣韻寧靜甜美的少女已經開了口。
“你應該感謝我師父,他老人家為了問你些事,我才會暫留你一命。”
這話聽著有點耳熟,似是吳百慧剛才得意時說過類似的話。但她此時卻沒心情計較這些,她一雙美眸漸漸瞪大,死死盯著夏芍的臉!
玄門里有資格問她一些事的人,除了掌門祖師,便是長老。
如今門派里的長老除了張老,冷老已經不管事,且如今也不在香港。而張老一脈的弟子她都有印象,里面并沒有這樣一個人。
那么,要見她的人,是掌門祖師?!
那眼前這名少女是……
怎么可能?!
她的臉……
吳百慧還沒有弄清楚一些事,夏芍便蹲下身子笑看向她,“不過,為了不讓你給我添麻煩,少不得要吃點苦頭的。”
她的眸并不冷,甚至說話也是談天般的語氣,但吳百慧卻只覺手腕和腳筋一陣鉆心刺痛!大雨從窗口冒進來,倚著墻坐著的女子一瞬間臉色有些猙獰!
吳百慧疼得臉都扭曲了起來,她下意識垂眸手腕還完好無損,但手腕筋脈處順著往上,隱隱有一條發青的線,看起來像是中了毒,實際上卻是陰煞游走于筋脈的寫照。不必看,她的雙腳此時必然也是這種情況。
夏芍手里的龍鱗只開了一條縫,但僅是這點陰煞,便可叫吳百慧的手腳暫時廢了不能用了。
“你不想下半生手腳也不能用的話,待會兒就乖乖配合,實話實說。”夏芍將龍鱗收起來,無視吳百慧怨毒憤恨的目光。她聽見樓下傳來奔跑上樓來的聲音,便轉過頭去看向走廊遠處。果然,片刻后弟子們便跑了上來。
夏芍和徐天胤上樓來的時候,沿路遇到九宮八卦陣的陣門便順手破除了,因此弟子們才能來得這么快。
“師叔祖!”吳淑吳可姐妹帶著五人上來,看向地上被制服了的吳百慧。
“吳師叔?果然是你!”弟子們當即便認出吳百慧來。
夏芍道:“來得正好,把她帶下去,帶到掌門祖師面前。”
“是!”上來的弟子里有一人正是當初在老風水堂被夏芍點撥了一句的周齊,他與另一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著吳百慧往下走去。
夏芍從后頭叫住幾人,問:“你們過來的時候,誰帶傘了么?”
前頭五人一愣,回過頭來,這才看見夏芍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著立在后頭沒動。眾人之前的注意力都在吳百慧身上,此時才發現她穿著怪異,身上竟套了件松垮垮的大號黑色毛衣。衣領深v,她用手遮了,但還是遮不住白皙的脖頸和漂亮的美人彎。
三名男弟子頓時接收到一道冷厲的目光,三人齊齊顫了一下,咳了一聲便轉頭看去別處。
徐天胤走上前來一步,把夏芍擋在后頭,擋得牢牢的,完全遮蔽了眾人的視線。
吳淑吳可兩姐妹卻是剎那間低下頭,臉頰也跟著飛紅,姐妹倆跑得比兔子還快,“有有有!我們們下去拿!”
吳淑吳可跑下去之后,周齊三人也趕緊把吳百慧架著往樓下走,誰也不敢再回頭看一眼。直到人都沒影兒了,夏芍才掐了掐徐天胤的手心,瞪著他笑了笑。
兩人到了樓下的時候,弟子們正把那八名被逐弟子的尸身往外抬,都抬去唐宗伯和張中先等著的那座大樓里。
吳淑遞來一把傘,笑了笑便說自己去幫忙,然后就跑走了。夏芍撿了地上自己的大衣和校服上衣塞給徐天胤,自己撐了傘,舉過他頭頂,笑道:“走,我們們去師父那里。”
徐天胤伸手便要把傘接過來,夏芍抬眸便瞪他一眼,把他瞪得一愣的時候,她果斷挽了他的胳膊,為徐天胤打著傘走出了大樓。
兩人到了對面大樓之后,弟子們已經把人都抬了過來。地上擺了八具尸體,全部在頸動脈上被人一刀致命!但這些人死后的臉色卻是發青,七竅青黑,明顯是與中了青頭有關。
唐宗伯坐在輪椅上,目光最先落在那些弟子身上,黑暗的光線里,老人恍若老了十歲。
夏芍走過去,蹲在老人身邊,拍了拍他的手背,“師父,別自責。這條路是他們自己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