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是孟行之自己尋得死,此案無兇手,可實則孟行之的死卻是他人早已‘布下’‘寫明’的結局,這個自盡案如那寡婦自盡案一般分明是有兇手的,而且是光天化日之下,人人皆看著的眾目睽睽之下做的惡,行的兇。這等感覺實在讓人難受的厲害!
夜半風吹來,從睡夢中驚醒的溫明棠起身下床,走到案邊為自己倒了杯茶水。甘潤的茶水入腹之后,那腦中混沌似的鈍痛方才好了些。
白日里的事,她只跟到孟家便沒有再跟下去了。自己終究不是大理寺的官員,只是大理寺公廚的廚子,哪怕她與林斐關系如此親密,有些事終究是不能摻合的。
放下手里的茶杯,溫明棠垂眸沉默了半晌之后,忽地翹起唇角,笑了:司命判官當然是存在的,且一直都在,甚至可說這世間隨處可見。可偏偏這些明明存在的司命判官到了該追究責任之時便如同那話本里會‘隱身’法術的神鬼一般不見了,成了難以‘抓握’以及‘觸摸’到的存在。
恰似那痛苦至極的寡婦面對的那些羨慕嫉妒她的話語,那些明明是真心說出口,甚至出口之人還是當真這般以為的話語卻如同尖刀一般狠狠地扎向她的心,這些都是人眼看不到卻分明是存在著的司命判官。
想起那些話本子中的絕頂高手,說是到那本事極其厲害的境地之后,‘一花一葉皆可殺人,萬物皆可為其所用’,溫明棠忽地覺得腳下生寒,有些行惡之人未必至那化境中絕頂高手的地步,卻也早早開始學起了‘一花一葉皆可殺人’的殺人于無形的路數。
那個所謂容貌生的不差的富商就是這等惡人,那寡婦周圍巷子里真心這般以為的四鄰街坊就是那富商用來殺人的‘一花一葉’。
惡人藏的這般深,且還抓了這么多交替擋在自己面前,按理說是極難尋到他作惡的把柄的。便是抓他,除了以‘強奪寡婦身子’之罪判他之外,那寡婦自盡的死竟是很難判到他的頭上,甚至要尋那錯處,那些出口‘羨慕’‘嫉妒’甚至背后風風語數落寡婦的四鄰街坊還要排在這惡人之前!
溫明棠嘆了口氣,又想到自己被溫秀棠設計的那一出事了。那件事因著自己最后安然無恙,顯得如此渺小,甚至渺小到了不值一提的地步。可若是當時自己沒有躲過,當真有人要理清這筆賬,卻也不知是那下令并派人追殺她的裕王罪更重還是那‘推波助瀾’‘順水推舟’‘借刀殺人’的溫秀棠的罪更重些。
“其實……都不干凈,也難怪那做了一個人本該做的事的小學徒被襯的如此干凈呢!”溫明棠想著,正欲回床塌之上繼續入睡,一個轉身,眼角余光一掃,正瞥見妝臺上銅鏡中的自己。
今夜月明,即便沒有點燈,從窗縫處散落入屋中的那點月光也足夠讓她看清銅鏡中自己的模樣了。
銅鏡中的自己五官盡收眼底,模樣也早已見怪不怪,再熟悉不過了。溫明棠的目光落到銅鏡中的自己身上,忽地咧嘴笑了笑,銅鏡中的自己也跟著笑了笑。笑容舒展開來,面對這一刻笑容舒展開來的自己,溫明棠不由一怔,也是平生頭一回覺得自己這副笑起來的模樣確實是有幾分肖似溫玄策的。
雖甚少對著她們笑,在她們面前總是嚴肅的,可溫玄策其實是笑過的。在書房中做事時,那含笑看著那些卷宗、書冊、奏折的模樣就似極了笑容舒展開來的自己,面上是這般由心而發的真正笑容。
“這……不就是我曾經以為的那個溫玄策?”溫明棠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喃喃道,“那個似極了史冊名臣的他。”
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原點,撕開那層虛掩在外的皮,還是那個史冊名臣中的溫玄策。只是比起溫明棠最初所見的那‘剛直’的彷佛有些不知世事的史冊名臣,這般繞了一圈之后再回去,她才發現溫玄策的行為雖是如此的‘不知世事’,可他的人其實是‘知極了世事’的。
“知世故而不世故。”溫明棠嘆了口氣,說道,又想起那些史冊名臣中的有些行為乍一看上去讓人無法理解,此時親身經歷了一番之后,才發現對方站的其實遠比她要高。
“聰明人確實是罕見做蠢事的。”她低頭,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安撫著自己的身體,似是在對自己的身體有個交待,“他哪怕對你感情再淡,走到如今,確實也讓你擺脫了那些桎梏。”
至于溫夫人擔憂的她養活不了自己……其實,有了謀生的手藝之后,她也確實衣食無憂了。
想來,溫夫人若是泉下有知,也會對她如今的狀況表示滿意的。雖然吃穿未必如貴人時那般精細,可身上實在沒什么債背在身上了,沒有枷鎖加身,自是一身輕松的。
又想起溫夫人眼里溫玄策是個‘頂好的夫君’,或許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覺得溫玄策是個‘頂好的夫君’正是因為這個‘頂好的夫君’允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任何事而已。
旁人道溫夫人被溫玄策拘于內宅,可溫夫人本人其實并不是個喜歡被人指指點點那‘第一美人’虛名之人,溫玄策擔了這‘拘束夫人’的惡名,卻讓她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溫明棠想到現代社會有個詞叫‘宅’,溫夫人顯然便是這等并不喜歡外出之人。
那虛名有人強加到了她頭上,雖強加于她頭上的虛名,她自己無法摘掉,卻并不曾真正去享受過這等‘虛名’。
或許也是因為沒有享受過這等強加于身的‘虛名’,才不曾被人追著討要這等強加于身、強買強賣的‘恩情債’。
只是,溫夫人她還是死了!溫明棠對此總覺惋惜,那些惦記、思念‘第一美人’的外人看重她的皮囊,作為親人卻是更在乎那個切切實實存在著的人的。
想到這里,溫明棠嘆了口氣,正要上床入睡,忽地渾身一僵,那一刻身體本能的驚懼感讓她下意識的摸向了床頭——那把林斐送她的軟劍。
手在握住那把軟劍的瞬間,她看到一道黑影倏然出現在了窗外,那巨大的黑影被月光拉的頎長,出現的那一剎那瞬間便將她的身影吞沒。
這般大的壓迫感,似那野外最兇猛的猛禽一般向她鋪天蓋地的襲來。
溫明棠僵著身子回頭,看到了那窗外倏然出現的影子。
那不是人,是一只鳥。
他們找了許久的神鳥來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