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都是你族叔教的嗎?”林斐看向一旁的‘烏眼青’,問道。
‘烏眼青’垂下眼瞼,一張白凈的臉漲的通紅,他輕‘嗯’了一聲。
“所以老神醫其實什么都懂,也知道該怎么做的,明明是可以做個再好不過的好人,知行合一的做那當真功德無量的真神醫的,卻終究用這些世間難得的‘清醒’去做了旁的事,令無辜之人落入水深火熱的絕望境地,叫一條活生生的、天賦驚人的醫道奇才的性命就這般沒了。”林斐說道,“他不懂珍惜是他的錯,可他是個大夫,他那雙手那般稀罕,活著便能救無數人。他未殺人放火,實在罪不至死!也實在罪不至如此痛苦、絕望的被這些‘司命判官’逼得走上自盡那條路!”
‘烏眼青’吸了吸鼻子,沒有說話。他被族叔教的如此知曉世情,自然知曉這世間的道理以及禮義廉恥,更聰明的猜到了族叔在其中做了什么,作為黃家子孫,他實在不敢看面前這位年輕的大理寺少卿,不敢看族叔,更不敢看那死去的孟行之。
林斐見狀,搖了搖頭,看了眼抱著床頭柱喃喃‘厲鬼來了’的黃湯:“有些事府衙依舊在查,我大理寺也在查,那些律法里的漏洞也有人在盯著,我等依舊咬著未曾松口。”
抱著床頭柱喃喃‘厲鬼來了’的黃湯聞往林斐的方向偏了偏,而后笑了,他朝林斐招了招手,示意林斐附耳過來,他有話要對林斐說。
林斐走近黃湯,彎下身子,而后聽黃湯小聲說道:“你等咬著不松口有什么用?那最重要的位子上的那個人當睜眼瞎,你等又能做什么?天、地、君、親、師,排在那人之前的只有‘天’與‘地’,那能困住他的‘司命判官’怕是永遠不會存在的了。不似老夫,還會被姓孟的所困!”
林斐聞,只看了他一眼,同樣以只他二人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如老神醫這般說法的話,這大榮是如何來的?前朝那位末代君主又是如何沒得?撇去那么多神神鬼鬼的說法之后,大道至簡,有些事實其實一眼可見。這世間萬物相生相克,不存在那‘永遠不會存在的司命判官’,該出現時,那司命判官自會出現的。”
抱著床頭柱的黃湯神情猛地一怔,而后又聽林斐在他耳畔說道:“所以常道多行不義必自斃,夜路走的多了,鬼自然就出現了,司命判官自然也會出現。”
黃湯雙唇顫了顫,想說什么,那廂林斐說完這話卻并未起身,而是笑了兩聲,似是猜到了他心里想的話一般,接著說道:“嘖嘖,似老神醫這般鉆漏洞的耗子是不是在想,若是多行不義必自斃,夜路走的多了必會遇到鬼,那我就拿捏那個‘不義’的尺度,卡在那即將見鬼的尺度之上。精準的拿捏那做惡卻不擔刑罰的度,試圖去瞞過律法的刑罰與世人的眼睛,可行?”
黃湯摩挲著床頭柱的動作一頓,他開口,說道:“你這等聰明的‘君子’實在不討人喜歡。”
“老大夫的喜歡林某不敢擔,畢竟那孟行之已經擔了多年老大夫的喜歡了,老大夫的喜歡太沉重了,背在肩頭如山一般,似那大山般沉重的負擔實在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林斐說道,“老大夫知道我何以知道你在想這些嗎?”
黃湯偏了偏頭,雙目之中無焦距,卻下意識的看向了林斐的方向,聽林斐說道:“因為老大夫這等人這么多年一直在做這些事啊!”那道清冷的聲音說道,“老大夫是拿捏做惡尺度的個中翹楚,這么多年老大夫這般拿捏尺度,費心費力的算計所得比起那老老實實以真本事做事行醫所得,除了那個‘神醫’的虛名之外,熟多熟少?”
黃湯臉色微變:“你何以知道我的賬目?”
“哪里還用算你的賬目?你身邊圍的盡是些同你一般蠅營狗茍算計之徒,他們咬你咬的那般緊,怎么可能讓你獨占那么大的便宜?”林斐說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老大夫這等人當是最清楚不過自己是個什么樣的人的。放眼望去,周圍盡是你一般的人,除了那一兩聲不要錢的吹捧的虛名之外,又怎么可能當真讓你好過?看孟行之的下場我便知曉了。”
“那本大榮律法每一年都能厚上幾頁,足以證明‘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老大夫這等用人眼看不到的傷打擊人的心,讓人的心病入膏肓,讓人有石入口,有口難的作惡舉動終有記入律法的那一日。”林斐說到這里,忍不住再次想起溫明棠大夢千年以后的事,若是女孩子大夢千年的那個世間當真存在的話,確實是有記上律法的那一刻,只是終究有些晚,晚到這世間的‘成王敗寇’都通通如那些被封存不能外道的卷宗一般封存了起來,這世間徹底換了個新貌之后才出現。
至于為何世間換了個新貌之后,那律法之上才能記上那些事情,明明那些折磨人的手段早已存在了啊!這大抵是因為那龍椅上的天子也需要這些手段作為其手中工具的緣故,自是只能睜著眼,全當看不見了。所以只有那龍椅上不再有什么天子,這世間換了新貌之后,那些早已存在的折磨人的作惡手段才會被記入律法之中。
想到這里,林斐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腦,那位景帝不喜歡如他這般的人或許是因為他這般的人確實生了根于景帝而的‘反骨’吧!
正這般想著,聽抱著床頭柱的黃湯冷哼了一聲,罵道:“危聳聽!老夫被姓孟的設了局自認倒霉,可我倒要看看這局中的每個人是不是都會倒霉!”他說著偏頭轉向林斐的方向,用只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包括那龍椅上的天子!若是連他都倒霉了,老夫便相信這世間當真有因果報應的存在,老夫……自也認了這一茬。”
“老大夫認了有什么用?孟行之能活過來?”林斐看著黃湯默了默,想到天子對著那副‘大逆不道’的畫作一聲不吭,沉默了半晌之后,忽道,“不過……或許還當真能如老大夫所愿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