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明用手輕輕貼了貼茶杯邊緣:“我那妹妹能走到今日,又不是個傻的,你以為她當真指望華樂去刺殺李川?”
蕭明嗤笑出聲:“她是給有心人找個替死鬼,如今想讓李川死的不少,只要華樂愿意當這個出事后的背鍋人,大家都愿意幫她一把。”
“那……”管家皺起眉頭,“娘娘,是打算不保華樂殿下了?”
“用一個女兒,換一個兒子的皇位,”蕭明端起茶杯,“在娘娘眼里,也并不吃虧。等未來肅王殿下登基,追封華樂殿下,也是一種安慰。這一家子啊,沒有一個好東西,你看華樂,張口閉口長公主,你以為她是多關心自己母親?”
蕭明眼里帶了幾分嘲諷:“一個女兒想讓她母親去死換長公主的位置,一個母親想著用自己女兒去死換自己太后的位置,有意思得很。”
“那,老爺就這么看著?”
管家遲疑著:“娘娘與蕭氏畢竟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自然不是看著,趕緊讓個人,將消息傳進宮里去給陛下,就說,華樂情緒激動,想刺殺李川。哦,記得,”蕭明捏著茶碗,囑咐道,“只能讓陛下知道,可別讓他身邊的太監聽了去,誰知道他身邊什么牛鬼蛇神?”
“是。”
管家恭敬應聲。
華樂刺殺李川的消息,當夜就傳到了李明的耳中。
李明一個人在大殿里想了半夜,等第二日上朝,李明就定了冬狩的日期。
冬狩是大夏習俗,說是冬狩,其實是每一年華京內部軍隊演練比賽的時候。
華京共有六只軍隊,皇帝手里的御林軍,太子手中的羽林衛,剩下分別是看守四城門的東西南北四軍。
四軍長官分別來自上官氏、蘇氏、裴氏、以及李明的嫡系寧王。
每年冬狩,這六只軍隊都會在林中進行演練,以防軍隊松懈。
李蓉聽著李明定下了冬狩的日期,心里就有了打算,等下朝之后,裴文宣就走到李蓉身側來,他們并肩而行,看著前方。
“冬狩時間定在十日后,殿下的想法定下來了嗎?”
“藺飛白還有多久回來?”
“他一個人,快馬加鞭,三日可到。”
“先準備殺謝春和。”
“這是小事。”
裴文宣輕笑:“冬狩之事,我會安排。”
李蓉應了一聲,兩人一起走出宮門,裴文宣恭敬行禮:“殿下,我先回去了。”
李蓉點了點頭,裴文宣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見李蓉沒有留他,心中還是頗有幾分遺憾。
如今他和李蓉的關系,對外都是李蓉纏著他,雖然柔妃一事之后,李明對他可能有所懷疑,但是面子還是要做到底,或許李明也未有那么聰明呢?
故而李蓉不留他,他也不能留下,于是他行禮之后,便故作冷漠回了自己馬車。
只是剛上馬車,他方才坐下,一回頭,就看見李蓉扒著馬車跳了上來。
裴文宣微微一愣,李蓉往他邊上一坐,挑眉一笑:“怎么,我坐不得?”
裴文宣緩過神來,他壓著笑意,往自己腿上一拍:“來,這里坐。”
李蓉腰身一旋,便坐在裴文宣大腿上,抬手勾著他,對外道:“走吧,本宮送裴大人一程。”
裴文宣坐得端端正正,李蓉卻好似沒了骨頭,車夫不敢看里面的情況,只猶豫道:“大人?”
“走吧。”裴文宣聲音從馬車里傳出來,帶了些冷,“聽殿下的。”
車夫只當裴文宣無奈,有些憐憫看了裴文宣一眼,駕著馬車往裴府過去。
馬車嘎吱嘎吱想起來,裴文宣一手攬了李蓉腰,輕聲道:“我以為殿下回府去了。”
“你可是我的心肝小寶貝,”李蓉靠在裴文宣胸口,“我怎么舍得你?”
裴文宣笑而不語,聽著李蓉胡說八道,李蓉靠了一會兒后,就聽裴文宣詢問:“殿下決定不下?”
“裴文宣。”
李蓉低低出聲:“如果我殺了李誠,父皇真心要殺我,華京必然兵變。川兒手里有五千羽林衛,我手里有督查司一千人,上官氏和你有四千人,一共不過一萬。可父皇光是御林軍就過萬,若蘇容卿和寧王聯手,你覺得川兒會愿意保我,與父皇出手嗎?”
裴文宣沒說話,他抬手撫著李蓉的背。
“如果他不愿意為了我拼命,我會死。”
李蓉抬起頭,看著裴文宣:“我會像柔妃一樣為了一個皇子的皇位而死。”
“殿下信不過太子殿下。”
裴文宣肯定出聲,他想了想,聲音平穩:“殿下如果想殺李誠,裴家在城中有兩千軍隊,還有自己一千府軍,我自己私下的人手遍布華京,到時候,若太子棄了殿下,我會護送殿下出城,殿下出城一路逃往青州,您在那里有駐軍,倒時華京奪嫡是首位,沒有人會去追究您的去向。如果太子贏了,您就回來。太子輸了,您就棄了青州,遠渡東瀛,可保性命。”
李蓉不說話,裴文宣撫著她的背的動作頓了頓,片刻后,他不由得失笑:“您也不信我。”
“裴文宣,”李蓉聲音有些啞,她偎依在裴文宣懷里,“對不起。”
裴文宣深吸了一口氣,他抬手將李蓉緊緊抱了一下。
“不是你的錯,是這世間沒教會你信一個人。無妨,”裴文宣親了親她,“你若害怕,就先殺謝春和。藺飛白拿到謝家掌控權后,謝家攔住蕭肅進京,秦臨背后追擊蕭肅,你和上官氏的軍隊聯手入華京,我們按部就班來就好。”
“代價太大了。”
李蓉閉上眼睛:“而且,若蘇容卿和父皇聯手,西北出任何岔子,我們都完了。”
“我們得殺了李誠。”
李蓉聲音很平靜:“可是,我一閉眼,就會想起上一世。”
“上一世我最后和川兒見面,他約我下棋。他沒有和我說任何關于我的事,也沒有問我身體如何。他就說他新得了一種仙丹,吃后可以長生不老。他問我立儲的事兒,問我李平如何。”
“他眼里什么都沒有,全是棋子。”
李蓉恍惚睜眼:“文宣,雖然我很川兒和母親,他們是我的家人。可是其實我內心深處,一直很害怕。”
李蓉神色平靜,可裴文宣卻從李蓉那份鎮定里,看到了她內心深處、隱藏了多年、不敢說,欺騙著自己也欺騙著他人,讓她整個人都忍不住微微顫抖的苦痛。
“他們沒有那么愛我,我也沒那么愛他們。”
“我母妃會為了川兒讓我死。”
“我為川兒所做的一切,是為他,也是為了我自己。”
“而川兒……”
李蓉眼里有了一瞬茫然:“如果是上輩子的他回來,我殺了李誠之后。”
“他會讓我死。”
用姐姐和母親,換取大局穩妥,換取和父親之間的協議,換取高座王位,換取這天下絕對的掌控權。
如果世上上一世的李川站在這里。
李蓉心中有那么幾分發寒——
他會讓她死。
在這一點浮現時,李蓉手足冰涼。
裴文宣靜靜注視著李蓉,李蓉有些勉強笑起來:“抱歉了,讓你看到這么丑惡的事情。”
家不成家,國不成國。
這宮廷里的每一個人,都仿佛成了一只異化的惡獸,被困在這片斗獸場里。
“殿下,”裴文宣握著李蓉的手,“試一試吧。”
李蓉茫然抬頭,看著裴文宣:“你所害怕的,是被辜負。可你若不給一個機會讓大家證明自己,那么你永遠不會知道,這世上有人可以給你信任。”
“你試一次。”裴文宣看著她,眼里帶著疼惜,“我保證,你不會有事。”
他不知道李川會做什么選擇。
可是只要他活著。
以身為橋,以骨作輪,他都會將她好好送出華京。
“我們已經活過一輩子,蓉蓉,”裴文宣將她抱進懷里,“我不想讓你像上一世一樣,再心懷絕望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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