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聽著,端了杯子,喝茶道:“我聽說,昨日刑部尚書、御史臺大夫、大理寺卿一起進宮,夜里陛下去了梅妃那里,好像也和父皇鬧了起來。”
梅妃是大理寺卿蔣正的女兒,梅妃鬧起來,應當就是大理寺卿的授意。
“如果是他們的話,”裴文宣分析道,“那應當是談督查司的事,所以陛下是以這兩個案子,換了這三司默許督查司成立。”
“本宮建不建督查司輪得到他們說話?!”
李蓉深吸一口氣,張口想罵,又忍了下來,憋了半天,只道:“一面又要找世家麻煩,一面被人嚇一嚇又要退回去。他就算不打算強硬處置,那也不能交給刑部!”
“阿姐別生氣,”李川給李蓉遞茶,緩聲道,“父皇是謹慎之人,你看明盛校場,他能打算三年,你就知道了。”
李蓉聽著李川的話,冷靜了許多。
北城軍當年換校場的事,其實許多人都不同意,但當時李明經歷了一場刺殺,北城軍救駕有功,李明就借著這個名頭,給北城軍遷了一個大校場。
當年許多人覺得這是盛寵,后來因為北城軍的校場偏遠,和華京交流就變得少起來,北城軍慢慢也就脫離了權貴的范疇,世家子弟不愿入北城軍,北城軍中多是寒門和普通百姓,久而久之,便幾乎被李明管控。
而這個荒廢的明盛校場,如今看來,其實就是李明早就準備在華京中再建一只小型軍隊,督查司這個事兒,李明圖謀了怕是不止三年。
正是因為準備得多,所以李明才謹慎,就怕一步做錯,毀了督查司。
可李明高估世家的膽子,李蓉和世家打了這么多年交道,她清楚知道,這些世家子弟,如果能不要動武,是絕對不想動武,督查司只要不查到死人,就都在這些世家容忍范疇。
哪怕死人,也要看死的是誰,這本就是一場較量,如今督查司雖然建起來,卻在一開始就已經讓世家摸透了底牌。
李蓉喝了口茶,許久后,她平靜道:“罷了,我不同他計較。我們在陛下身邊有人嗎?”
李蓉轉頭看向裴文宣,裴文宣點了點頭:“有。”
李蓉應了一聲,她想了片刻,隨后道:“去安排一下,我這里寫兩封折子,一封正常上奏,但估計不會走到陛下那里。另一封由太監傳遞,太監就說這一封折子是被扣押他偷出來的。”
她上奏的折子都能扣押,李明才會有危機感,激起對世家權力的恐懼。
“這折子,阿姐打算寫什么?”李川有些疑惑,“你現在再勸,父皇也不可能聽你的啊。”
“我不勸。”
李蓉淡道:“我請辭。”
李川愣了愣,裴文宣卻是反應過來,解釋道:“殿下的意思,一來是向陛下說明,如果督查司和其他三司不一樣,那就沒有建立的必要。二來這也算是逼一逼陛下,陛下如今建立督查司最適合的人,就是殿下,如果殿下請辭,督查司怕又要緩一緩,可他之前沒暴露底牌,如今暴露了建立督查司的意思,他這一緩,再建就難了。三來,也是給陛下一個臺階,陛下可以將責任盡數推給殿下,就說是殿下逼她,轉移陛下的壓力,讓陛下更好做決定。”
“到時候,他若再不同意,”李蓉淡道,“我就跪他門口去耍潑,他怕那些世家,就不怕我么?”
“以父皇的性子,到的確會聽阿姐的。”
李川想著,又有些疑惑:“那阿姐把折子直接給父皇不就好了?為何還要從其他人手里過一道?”
“殿下這就不懂了,”裴文宣笑起來,“一來,先用折子被扣押的事情激一下陛下,殿下的話被采納的可能性就大很多。二來,”裴文宣給李蓉倒茶,看了一眼李蓉,“殿下是想一箭雙雕,從門下省過去的折子,不是給陛下看的。”
“是給誰?”
“舅舅。”
李蓉徑直開口端了茶杯,淡道:“他看了折子,便明白,這個案子我不會放手,到時候阿雅再煽風點火一番,我等他來找我。”
“然后呢?”李川皺起眉頭,“舅舅……怕不是那么好說話吧?”
“川兒,你覺得,陷害秦家,這件事是舅舅做的嗎?”
李蓉看向李川,李川愣了愣,他遲疑片刻后,緩緩搖頭:“母后或者舅舅,都并不是這樣大奸大惡的人。”
“大多數世家子弟,讀圣賢書長大,是做不出刻意陷害這樣的事,”李蓉緩聲開口,“他們做事的時候,總都覺得自己是對的,只是一環接一環,誰都沒想到會是這樣慘痛的結果。等結果出來,就誰都不能說話了。”
李川靜靜聽著,李蓉抬眼看向窗戶外:“舅舅應當也有想清理過這些人,只是他不能做,他要是動手,就會寒了為他做事的人的心。所以如今,我們也不過就是給了舅舅一把刀。如果舅舅這次打算握住這把刀,那上官家才有出路。否則爛了根的官家,”李蓉緩了片刻,苦笑了一聲,“你,或者其他人,總會在有一日,毀了它。”
李川聽著這些話,他仿佛是被看穿了內心,他垂下眼眸,沒有說話。
李蓉知道這些話直接說出來有些銳利,她也不深究,站起身來,拍了拍李川的肩膀,溫和道:“別擔心,阿姐不是覺得你做錯了。阿姐今天做的,就是希望大家不要走到這一步。”
說著,李蓉便道:“你先休息吧,我們走了。等一會兒估計會有人來問你我來說什么,你就說我來求你,你和我吵了一架,說我還打了你就是了。”
“阿姐……”
李川哭笑不得,李蓉揮揮手:“走了。”
說著,李蓉便轉過身,同裴文宣一起離開。
等出了大門,寒風鋪面而來,裴文宣適時當在李蓉前面,李蓉不由得看了他一眼,片刻后,她笑起來:“你不必總是為我擋風,我自己不行嗎?”
“我知道殿下可以,”裴文宣輕笑,“但殿下經歷的風霜已經夠多了,微臣在的時候,能為殿下擋一擋,微臣心里安慰許多。”
李蓉看著裴文宣,裴文宣見李蓉久不說話,抬眼道:“殿下?”
“沒什么。”李蓉笑了笑,往前道,“就是覺得你人挺好,咱們這樣一輩子就好了。”
“殿下放心,”裴文宣得了這話,不由得也笑起來,“微臣會陪殿下一輩子的。”
李蓉聽得這話,沒有回應,只是低頭一笑,隨后道:“走了。”
說完便走出大門,步入寒風之中。
裴文宣提步跟在她身后,他抬眼看著前面的姑娘,她的背影和上一世的十八歲比起來似乎沒有什么不同。
他恍惚意識到,他這樣跟著她,一跟,便已經是兩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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