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野心勃勃地張開雙臂,憤憤不平地說:“我才是世間唯一上仙,天地都為我開道。沒人能阻擾我,就這天道也別妄想阻擾我。”
聲音透過時空,在大殿內回蕩。
“容玄,是你嗎,容族真仙!他說,在另一個時空我們是至交好友,也曾反目成仇,最后我拿命救了你,并沒有……沒有坐上帝位,但謝族還在,是真的嗎?”
姬宇策抬起頭,兩行血淚從黑漆漆的眼窩里流出,面上卻有一絲希冀,觸目驚心。比起之前分別時所見,他的容貌又蒼老了許多。
“那不是你。”容玄壓低聲音說。
就算簡單粗暴把這人帶回去填補空缺,也只是為了給謝族一個交代而已,真正這樣對他的那個人,已經死了。
那個能與他一較高下還沒到敗北的境地卻坦蕩赴死算盡身后事保全謝族的冷靜、理智、驕傲且不可一世的謝族殿下,前世的姬宇策沒經歷過,也取代不了。
容玄敷衍不了自己。
聲音很輕,姬宇策沒聽到,天一卻聽得再清楚不過。他手腕一鉤,秩序鎖鏈鏘鏘作響,姬宇策低呼一聲被拖出一道人粗的血痕,他面如死灰,疼得渾身痙攣,顯得頹敗無力。
“經歷不同不算同一個人,這人死了無關緊要,那你徒弟呢?你藏在過去不敢出來,后世卻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想要誰的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動動手指而已。”
姬宇策卻卯足一口氣,喊道:“他不能自由穿梭時空,他上次離開是從黃泉瀑布……”
容玄聽到那四個字,瞳孔微縮。
“要你多嘴。”天一道。
姬宇策大口喘氣,解脫一笑:“您要小心,我不過是將死之人,就不讓您為難了。”
“你……”容玄渾身汗毛倒豎,寒氣一點點從腳底上升到頭頂。
轟!
圣皇自爆,掀翻了穹頂,將大殿外方圓一里內夷為平地,大衍神朝皇城陷入極端的恐慌之中。
天一一躍而出,立于時空之外,見容玄看上去并沒有什么情緒波動,似乎已經沉寂。
天一聳了聳肩:“兩邊時空我的確不能來去自如,不過卻不是沒有辦法影響另一邊,你可以試著激怒我。不過后果注定得不償失,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奪仙器這一說,并不罕見,我想殺你易如反掌。”
這話說得沒錯,自由穿梭時空沒那么容易,但至少有一樣東西,容玄親自嘗試過是可行的,那就是鎖魂塔。
但姬宇策的話提醒了容玄,還有一樣,那就是黃泉瀑布。
上界獨一無二的逆天之物,能連接各大時空的有不少,部分曾屬于某位真仙,而容玄聽過的就有三樣。
鎖魂塔,黃泉瀑布,煉心界……
“怎么死?”圣皇自爆足以夷平一座城,他是真仙,真仙壽元無盡,真仙要是自爆,至少拉上一圈墊背。
容玄嘲諷道:“還是說要我回去再殺了葉天陽。”
容玄一邊和天一周旋,一邊分出心神去搜尋時空各個角落。
天一笑道:“就不難為你殺葉天陽了,看到他旁邊的你自己了嗎,殺了他。”
這話一出,只見容玄一頓,天一繼續說:“你不是很恨以前的自己么,你看他那天真愚蠢的德行,卑微到塵埃里,你一低頭應該就能看到他的蠢樣了吧,殺了他。”
“我不恨我自己。”容玄看到了什么,眼前一亮,他道:“我最恨被人威脅。”
“少耍花招,我最后給你個機會,容玄,你別逼我背信棄義,去殺自己的族人。”
已經打算要葬盡一界了,連族人也拋棄,他自己不動手,卻是借別人之手。這人的心思縝密且夠狠,對更進一步的執著比起容玄有過之無不及。
容玄沉了下去,他的聲音仍在回蕩:“你好好想想,當真摧毀全部成就你自己,成了上仙就好過了么。沒了族人,沒了故土,你就篤定日后不會后悔?”
“笑話,我早已經超脫出去,紅塵都可以不在意了,為何還要在乎天下蒼生的感受。既然天道刻意壓制,不讓我成上仙,我為何要助它得勢,反過來壓制我自己。”
天一冷笑,早該毀了,功績也好,護道也罷,他用盡各種辦法,但最后那一劫卻遲遲沒有到來,也無法上路。
他懷疑上界這一位面頂多止步于真仙巔峰,既然真仙境就能創世,會不會創出上界的生靈,自身不過到他這個程度,所以才刻意壓制著他。
當初輝煌無比的容族護道人他都沒特別放在眼里,更何況是后來居上的小輩,天一打從心底里瞧不起。
既然已經看到了上界修煉體系的盡頭在哪里,這個位面對他而早就沒了以往的敬畏。
既然葬盡一域才能成真仙,是否葬了整個位面,就能成就上仙呢,對天一來說,只差這個未能嘗試了。
“你如果想走,那就走。不能走,我幫你,沒必要走極端。”容玄說:“但你別逼我,別忘了我在區區圣者境就能在鎖魂塔中待上數千年而不滅,以至兩世成仙,仇恨能讓我變得更強,會讓你得到一個你想象不到的敵人。”
“那又如何,葬盡這里,再殺了你,永絕后患。”天一臉色陰沉,抬手一翻,巨掌從天而降,將偌大的皇城,來往神色驚惶的人,整個壓垮,粉身碎骨。
可等他縱身而上,突然間空間猛地震顫了下,虛空中似有天穹在坍塌。
天一心里一震:“這是……你休想!”
他沒入時空亂流,想要沖回過去,卻撞上時空壁,被反彈了回來,能量互斥的波動引得空間震顫,電弧噼啪作響,時空排斥他的闖入,天一目眥盡裂。
容玄沉下身去,終于在大界的彼端,他穿梭時空的時候,竭力不讓自己在熟悉的人出現的地方停留半刻,而是專挑偏遠地方,遠離人類。
界壁交匯處,黃泉瀑布。
奔騰的巨大瀑布自虛空降下,無比壯觀,這里不屬于任何一個時空,卻處在時空的交匯處。
容玄在那從天而降的褐色尸水中,看到了一則則畫面,這是時間的沉淀,不一定在此刻發生,卻必定有個時間段發生過這樣的戰斗。
有人在交戰,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待光華散盡,其他人影消散,只剩下一人,在界面的盡頭,奔涌的黃泉瀑布中,容玄看到了尋覓數久的那人。
修長的身影置身在極端險境,卻好似獨在一方天地,安然平和。
“你是誰?”帶著玄黑面具的天生至尊睜開了眼,冰冷刺骨的眸光落在容玄身上,又緩緩閉上,嗓音卻沒有絲毫起伏。
“別管我是誰,但我知道你要找誰,他就在這里。我帶你去找他,但你要答應我,把他帶走,不然我和他之間,免不了一戰。無論是他死,還是我死,最后的結局都不會是你想看到的。”
淵落赫然睜開了眼,神色如常:“本尊剛來這個位面,并不認識你。”
“以后就會見到了。”容玄說:“我曾去過你所掌管的位面,是叫仙元大陸是吧,那是我唯一沒有肆掠過的地方,以此來表達我的誠意。”
淵落竟然并不驚訝,或者說他久居高位的淡然,足以讓他在任何時候處變不驚,他說:“你可知本尊和他是什么關系,你不怕本尊幫著他來對付你。”
“知道,但無論如何,我都會救你。”容玄以鎖魂塔之威,運轉仙力,打出一道滅世之光,截斷了一角黃泉瀑布,上界的防御轟隆作響,有一處稍薄了些。
容玄拘禁了淵落所在的那道黃泉,將之舉過頭頂,迅速穿梭時空。
前往五洲,前往小靈界,放在他最開始碰上此人的地方。
“至于選擇怎樣的立場,這就要看你了。”
容玄已經沒有辦法了,重來一次也沒可能比現在的情況更好,他必須得說服這位至尊,只希望真相跟他探聽到的一樣,這位天生至尊是真正的一九鼎。不說謊。
容玄對淵落說:“如果我死了,就意味著贏的人是天一,他將葬盡整個上界再上路,你以后更難尋到他了。如果我活著,我不會把他留在上界,要么他死,要么他滾。如果你幫著他來對付我,我只能選擇遁走,或許會去仙元大陸走一遭,再把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一一返還給你們。”
淵落陷入沉思。
他初來此地就被困在這里,老實說眼下的狀況很詭異。
空間持續不穩,普通凡人尚且難以感知,但與上界緊密相連的真仙卻感知得尤為密切,天一處在虛空,卻站立不穩,他明顯感覺到空間坍塌,完好的界壁缺了一角。
對方竟然把黃泉瀑布移了位!
天一轟然色變:“容玄你瘋了嗎,你這樣會影響各個時空位面你會為此付出代價!”
容玄的思路前所未有的清醒,天一的咆哮不能影響他分毫,他等著淵落的答復,眸光前所未有的炙熱。
饒是現在,容玄并不能確定對方會不會幫自己,這人很坦蕩,他說的話,同樣也是容玄所擔心的。但容玄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他還沒有拿到仙器,沒有直接面對天一的實力,但他已經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如果真讓天一得逞,毀了上界,他在乎的不在乎的通通都沒了,他會報復。
他會不惜一切去報復。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事情演變到那一步。
“原來是你做的,竟然還得我費心補全空間裂縫,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若敢放人,我會在你做到之前,毀了這片時空!”天一無比憤怒的聲音在天穹回蕩。
時空壁能阻擋人,卻擋不住聲音,天一擁有的秘術不少,隔空傳話對他來說并不難。
“不放,我挪個地方。”容玄回話。
小靈界一如既往的平靜,有妖獸奔走,引頸長嘶,容玄一個人站在這里,似乎想起了些什么,神情復雜。
同樣的時間點,不同時空,而今他站在這里,在時空的另一端發生著什么。
容玄對淵落說:“現在事情還不到無法挽回的余地,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后的機會了,否則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來找你。我會引你到上界,你有很長的時間可以考慮,我會先告訴你方法。”
淵落聽到之前的聲音,默了許久,道:“雖然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不過聽聽也無妨,什么方法?”
“你留在這里,會有人拿著半滴真仙血來找你。你要是真的答應我,就請你盡你所能幫那人一把……接著請你伏蟄幾百年,等鎖魂塔二次出世的瞬間,你進鎖魂塔,我會在這邊接引你,到時你一定能見到你想見的人。”
這些聽起來簡直像無稽之談,匪夷所思,但淵落本身非比尋常,推演之術逆天,對方能有如此氣魄,算盡后世之事,的確有資格和他交易。
淵落忌憚容玄身上散出的若有若無的殺伐死氣,或者說是那座塔,有驚天之威。
擁有這等仙器,此人的確有讓仙元大陸不得安寧的實力。
“如果在此之前,本尊找到他了呢。”淵落說。
“當然,如果你能在鎖魂塔二次出現之前找到他,并把他帶走,后面的就不需要了。”
容玄求之不得,提前找到天一帶他走就沒現在這些麻煩事了,但沒那么簡單:“他不想見你,想必你們會一次次錯過。你若是一直見不到,就只能這最后一個辦法,也是最后一次機會。”
“如果你能算無遺漏,本尊就是信你又何妨。”淵落沉聲道:“望你真有這個本事。”
至尊級人物果然爽快,容玄深吸一口氣,是把天一看得有多重,還是對自己有極致的自信,以至于敢輕信他人,連鎖魂塔都愿意跳。
生而為尊,所謂大氣,也不過如此了。
天一雖強,但他太傲了,眼里容不下任何人,就算毀,也是毀在他目中無人的高傲上。
“有沒有,就請閣下拭目以待。祝你能早日找到心上人。”容玄把封禁了真仙的黃泉瀑布一角置于小靈界,并頭也不回地離開。
時空亂流中,一切時間都是混亂的。只有真仙在其中穿梭才不至于迷失。
上古天罰鎖魂塔連接各個時空,獨一無二。
他煉化的鎖魂塔是唯一,他在前世把鎖魂塔移位的瞬間,同樣后世的鎖魂塔也會消失。
而容玄給淵落的指路信號,是鎖魂塔二度出現。
“是時候了,最后一戰。”
容玄在過去前世的過去利用鎖魂塔的威力摧毀了邊界往里一個沒人的荒域,直至與鎖魂塔徹底契合,成就真仙。
縮小的鎖魂塔在他掌心上下沉浮,上古天罰見證了大世變遷,記載了許多。
容玄在時空亂流中闖過的時間,不能超過一年,一年之后他再不可能利用時空尋求任何庇護,只能回去原本所在的時空。
容玄在過去渡成仙劫,又藏在時空通道的夾縫中不知渡過了多久,終于在時空裂縫開始排斥他的時候,容玄一步踏出,穿梭時空,回到了他本該在的時空。
荒蕪之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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