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火驚呆了,語無倫次:“老大,這……為什么?”
為什么要這樣對葉天陽。
“玩膩了。”
坐在皇座上的容玄,上界唯一帝尊,緩緩抬起頭,只說了一句。
容玄說這句話的時候,葉天陽被拖下臺階,還沒走遠,遠遠望去背脊似乎僵硬了一剎,另一邊,謝族全眾在與屠神族廝殺,容玄安居高位,眼里盡是對舊人不屑一顧的冷漠,以及獨居高位的傲然——他到最后都沒看葉天陽一眼。
“救不了,元老大人!走啊!”
“先殺了那個叛徒,孽障!”屠神族族人拼盡全力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族人被困。
天云交界仿佛成了個死局,殺不完的死士,死而復生的腐尸,被小蒼操控,對付其他人。
只要這一戰贏了,容玄將是上界唯一帝尊,各大勢力都將聽其號令,為其馬首是瞻。
“誓死擁護主上稱尊!我活著,就是為了等這一天,還好主上沒令我失望,也沒令容族……失望。”
小蒼立于虛空,從渾渾噩噩中蘇醒,動用逆天偉力,極盡升華,他兩只瞳孔呈現不同的顏色,詭異地明暗交界,以他為分界線,仿佛連接生死,一邊生,一邊死,在他手中重傷的人倒向死的那邊,就會變成腐尸重新活過來。
“你……”容玄一看就發現不對勁,倒不是這人的實力強悍,而是他看到小蒼的身體逢中劃開,仿佛正在解體,已經處在崩潰的邊沿。他正拿命在拼!
早在很多年前邪異之地,容玄就見識過這位看似名不見經傳的小弟子的威力,而今在此見到更令他駭然,對付靈皇以下強者倒是還好,可在場大多是圣人,圣人喪失甚至成了腐尸,那威力可不是開玩笑。
眼看著一個接一個人死去,暴亂的場面也愈漸平息,近百級臺階上護及容玄左右,與屠神族廝殺的謝族族人目瞪口呆。這就是容玄的后手,他早料到屠神族會背叛,早早安插了個后手,而且是個超強戰力!
小蒼,現在該說是蒼傀了,這位被洗腦的容族外門弟子,就像容族最忠實的仆從,只要有容玄在的地方,他的一切原則一切念想都被侵蝕,興復容族是他活著的唯一執念。
殘缺的混元噬道異變,這種前所未見的逆天手段令全場動容,密密麻麻的腐尸席卷了整個云天交界,把那些暴動的道修接連鎮壓。
“世人愚鈍,死不足惜!容族,容族才是上古十族之首,只有主上才配稱尊,會把容族當成異族的你們,沒資格活在這世上……”
容玄瞳孔微縮,他按著騰龍扶手,起身,徒手結印,大片大片的仙珍神料沒入其中,一個古樸的陣法在他手中成型,這是在天羅奇陣內第十層習得的完整古陣,正緩緩演化成型。
“小心,快看容玄!”這名字令眾人悚然,感受到古陣蕩出的可怖威勢,雖然辨不出是什么,卻也讓屠神族等堅決不從的勢力當場變了臉色:“快逃,別管了!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轟!
而另一邊,小蒼終于撐到極限,他以魂力獻祭,沒入那些腐尸中,這樣就算他死了,這些腐尸也還有一定戰力,能助主上一臂之力。
“容族不朽,容族永存!”
這時候所有人都聽清了這句話,說的是容族,清清楚楚,不是什么別的。一時間場面安靜了些許,他們中的有些停下殺戮轉過頭,望向上空。
無數道視線落到容玄身上,卻看到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并沒有任何要解釋的意思,實在捉摸不透。
蒼傀的軀體整個爆裂開來,與此同時,容玄渾身一震,可怖的古陣脫手而出,將蒼傀整個包裹,強行把裂開的軀體整合,密密麻麻的傷口布滿身體,而他的眼睛閉上了,化作一道光,沒入虛空之中。
容玄用古陣護住他殘缺不全的神魄,下一瞬空間崩裂,亂流涌動,沒等容玄禁錮住,對方已經被吸入空間亂流中,沒了蹤影,只是進了時空亂流,或許就不在上界中了,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不過不這么做,他必死無疑。
容玄靜靜地看著,直到蒼傀爆發,到殞命,都沒有一絲情緒波動。而他最后出手,也讓人摸不著頭腦,究竟是要救,還是送他一路。救沒救成,像極了后者。
為什么,就因為那是屠神族?外人想不明白。
雷火永遠也忘不了那時的場景,在屠神族的鼓動下,試圖反抗的古教弟子,被狠狠鎮壓,俊美的少年拼死一搏,崩裂解體身亡,云天交界萬千法則交織,盡在圣紋師的掌控中,揮舞的神紋,伴著血花飛灑。
容玄轉身進了最高殿堂,雷火壓抑不住強烈的情緒波動,大吼一聲沖進了戰場……
一戰歷時十二日才徹底平息,除了逃出去的小部分,剩下的不甘的,憤恨的人……也不得不跪拜在容玄腳下,大呼容帝!
最后回到神圣殿堂,雷火來到容玄近前,對方看到他,朝他招了招手。
容玄道:“雷火,跟我走,別回大衍神朝了。”
望著容玄清冷的臉,雷火鬼使神差地點頭:“老大!我跟你!”
畢竟這里是他最崇敬的人,最最喜愛的人讓他留下,終于看重他了,曾經的主人又一次被他拋諸腦后……
分裂的上界在強權威懾下被迫整合,籠罩在恐怖的氛圍中,同樣也意味著上界將迎來新的格局。
大衍神朝皇城。
哐當。
死牢被大開,而后轟隆一聲關閉,兩位黑袍死士架著一人,拖了進去。
熟悉的一幕再度上演,接下來至少也該咆哮一聲,容玄不得好死,或是葉天陽不得好死,今日兩個小輩敢這樣對我,他日必百倍、千倍、萬倍嘗之,哭嚎嘶吼想拼死一搏無所不用其極的都有。
被關在里面的上了年紀的老者,無一不曾是一方霸主,甚至自己進來時也說過,也尋思過,漸漸地見慣了這種場面,聽膩了這種聲音,早已變得麻木。頂多只有醒著的人把習慣了黑暗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一看是哪個倒霉鬼,發現是不順眼的就感慨一句:喲,你也進來了。
關在死牢里的大多是各教教主,堂堂圣皇或圣王,在外無限風光,各大教之間沒什么交情,甚至互相敵視,誰都有可能因為利益沖突,大打出手,到了這里,都是階下囚,沒了修為,誰也不比誰高尚。
而這次卻不尋常,最可怖的死牢大門被打開,一切都很安靜。
“快看,是誰進來了!”
一聲大喊,伴隨著鎖鏈哐當聲,驚動了所有人。
“這不是神子殿下么!”
“現在該叫大衍神帝了,穿著帝袍就被送了進來,”有強者譏諷道:“葉殿下日理萬機,還是神子的時候就百請不應,怎么成了神帝,倒有空來死牢看我們。”
“還有屠神族!”有人看到葉天陽身后的紅袍道修,也是一樣的待遇,被縛四肢被死士拖進來,屠神族的衣著過于招搖,一眼就能認出。
“這會關到哪兒?”
“不知道。”
死牢深處,半個身子罩在黑暗中的老者半睜開眼,正要閉上的時候又猛地睜開。
扣住葉天陽的死士停了下來,打開門,把人往里一拋。
名動一時的神子殿下身著帝袍,就這樣被丟進了自己地盤里最陰暗的角落,與自己曾經的俘虜關在一起。里頭的這些,全是些憎恨容玄至深的人,這些中的一部分曾寄希望于葉天陽,后來不了了之,還是落到容玄手里,因此對葉天陽的怨恨同樣低不到哪兒去,非碎尸萬段不足以泄心頭之恨。
葉天陽趴在地上,四肢被法則鎖鏈束縛,他趴在地上滾了一圈,無比驚險地躲過三道黑芒,一抬頭,和那位老者對了個正著,在他周身三丈范圍內,沒有一人愿意靠近。
“容玄把你送到本座這兒來,是怕你在死牢里過得□□逸么。”
森冷的聲音不知從什么地方響起,卻的的確確是眼前這人發出來的。葉天陽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神情卻是木納的,他緩緩爬了起來,擦了擦嘴角,靜靜地和那老者對視,平靜地接受無數道敵意視線的洗禮。
“本座名號不朽。”
那位老者從黑暗中移出來,瘦骨嶙峋的樣子,讓人毛骨悚然,沒人敢忽視。
“本座要殺你,也不算辱沒了你的身份。”
不朽,不朽圣皇!
周圍強者表情微滯,無論什么時候提及這個名諱,都讓人發悚。
不朽修的是生死輪回術,和吞噬道同樣是至強道法之一,容玄或許是吞不了他的全部,殘存了三成修為的不朽圣皇,至少也是圣人境,無疑是死牢內排行前列的存在,而且對這對師徒的憤恨極深。
“大典未成,容玄自封帝尊,掌管上界,殿下為你們說話,激怒容玄,才落到這個下場。”屠神族弟子替葉天陽說話。
上界唯一帝尊,容玄野心還真不小,估計一早就沖著這個來的吧。
“你會有這好心!還不是把自己也弄到這兒來了,以為說句話我們就信,就會放過你么。”
“信不信無妨,總之,是我失算了。”葉天陽兩眼無神,沒有一點不耐,繼續說:“不過我修為還在,諸位和我戰斗恐怕討不到好處。”
凈靈水霧越體而出,雷光閃爍,比以前的威力小了不少,自保還是可以的。
“咦。”不朽圣皇睜開眼:“竟還知道反抗,失敗到這份上,你不尋死覓活么。”
“既來之則安之。再尋死覓活也出不去,還不如靜下來想想辦法。”葉天陽還是原來的樣子,神情沒有一絲變化。
這話一出,倒令不少人刮目相看。
比起那些奪位失敗就喪失斗志,恨不得一死了之的姬族帝位繼承者來說,葉天陽的確與眾不同,比起還沒得到帝位的其他人,葉天陽是穩坐大衍神帝,卻突然間從云端跌落至谷底,一無所有,還落到無數仇人的跟前,就好像砧板上的魚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有什么打擊能比被最信任的人背叛,頃刻間失去所有,還來得沉重?如此卻還是沒能壓垮他。
“真的假的?”一時間有部分人沉默了,試探性地對葉天陽出手。
葉天陽修為沒有倒退,卻因為兩條鎖鏈分別扣住雙手和雙足,其上有陣紋封鎖,靈力和魂力都受制,堅持不了太久。
死牢中的人還能動彈,只是修為倒退,身上沾了太多血戮之氣,或者邪靈死氣未消,凈靈水霧碰都碰不得,特別是不朽圣皇。
“我們這么多人還奈何不了你一個!”死牢里仍有部分人怒氣未消,認為這是個除掉葉天陽的好機會,但卻被一些人給攔下來了,葉天陽再值得同情,也抹不了他曾是罪魁禍首幫兇的這一事實,哪怕他是受了蒙蔽,被人利用,下場慘不忍睹,也不能不誠心改過就輕易放過。
“給你兩刻鐘的時間跪下求饒,誠心認錯,你想要個怎樣的死法,我等可以考慮成全你。”
“我這輩子還沒跪過什么人,”除了一個。
葉天陽隨意地靠著,態度很是堅決:“死也不跪,有本事你殺吧。”
這小子,被容玄利用至此,害他們這樣也有他的一份,竟還不認錯。
一時間死牢里方向大轉,原本躺著等死的一眾老者,聯起手來想辦法對付葉天陽,就算殺不死,也不能讓他在死牢里好過。
方法嘗試了數十年之久,葉天陽還活得生龍活虎。
只是這數十年間,似乎外界爭端不斷,帝尊容玄從沒來看過曾經的徒弟一面,仿佛已經忘掉了這個徒弟一般。
一年又一年,死牢里矛盾消停下來,氛圍又歸于以往的沉寂。死牢不是那么好蹲,等死的時間總是難捱。
偶爾響起幾聲慘叫,一不留神就被酷刑沾身,疼得慌,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片死寂。
僵持了百來年的葉天陽與不朽等教主級大能,終于在滿第一百一十三年的那天,打破了僵局。
這一日,不朽圣皇悶得慌,他問葉天陽:“小子,你會下棋嗎。”
葉天陽如實地搖了搖頭:“不會。”
“鬼扯。”不朽圣皇不信,用僅有的靈力畫出棋盤,硬要葉天陽和他對弈,讓他執黑先行,葉天陽還是搖頭。
他不下棋,而且很少看人下棋。因為沒空。
周圍起哄的人開始冷嘲熱諷,好好的氣氛一下子又劍弩拔張起來,葉天陽不會就是真不會,拿起一枚黑子放在了空格內。
其余人:“……”
不朽圣皇差點沒繃住老干尸似的死人臉,說道:“容玄沒教過你?”
“師父也不會下……”葉天陽說到一半神色黯淡,改口直接道:“沒有。”
這時候還叫師父,估計自己聽都別扭,那句回答旁人聽得真切,并沒有戳破他。
“你說容玄不會下棋?”不只是不朽圣皇,在座沒了修為的教主級大能都不相信。
“這怎么可能!”屠神族長老睜開眼,反駁道:“破衍棋技之高,整個屠神族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單是棋盤上的布局就精妙無雙,長老團全都不是他的對手,要不是他下得一手好棋,也沒可能在短短幾十年間坐上屠神族總舵主的位置。”
“破衍就是容玄。容玄身為圣紋師,大局觀逆天,怎么可能連下棋都不會。”
“容玄有教你怎么布陣嗎?”
葉天陽搖了搖頭。
“吞噬功法也沒傳授給你。”
這個不用回答,顯然沒有。
“這就是了。”不朽圣皇等教主級大能突然明白過來,一時間無限感慨,難免升起了些同情。
“容玄最擅長的都沒有教過你,你要學了他那謀斷大局的本領,怎么可能被耍得團團轉,落到現在這個下場。”
“一開始就注定了的,容玄早就對你留了一手,他頂多只會教你些無關痛癢的東西,容玄從來就沒把你這個徒弟當徒弟看過。”說道動容處,鎖鏈聲陣陣晃動,伴隨著幾聲慘叫,喘了口氣,擦了把血,把一身老骨頭折騰回原位了,又繼續嘮叨。
“你看,你在這里受了百年的折磨,容玄也沒來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