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龍云磐難受得要命,他想洗澡得不行,沒人服侍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好,別的隨便你們,但有一點不吐不快!”
容玄:“你說。”
“管它什么圣殿所屬,殺你之前,我真想毀了這破峰!”龍云磐怒得轉身背對著他。
這么些年來還是頭一次落到這種狼狽的境地。現在除了容玄,龍云磐最惡心的莫過于炬赤峰三個字,一想到全是不好的記憶,他想毀了這地方,徹徹底底地毀個干凈。
“如果這地方被掃平,我心甘情愿加入你們副峰。你們大可把我加入副峰的消息公諸于眾。”
“站著說話不嫌腰疼。”吳大仁無語,不論他們是否正式公諸于眾,別人遲早會知道。
容玄古怪一笑:“嗯,只要你愿意配合,應該不會太久。”
龍云磐正想問這是什么意思,轉身便聽到開門的聲音,容玄已經出去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亂得一團糟的這一身,沒跟上去。
唐斗已經在門外等候多時,周笙還是一副弱弱的樣子低垂著頭在一旁試圖降低存在感,他朝里面看了看,便乖乖跑去打水去了,有些肉痛地想著自己僅剩的積蓄夠不夠買衣袍和鞋。
容玄出了門,對自發縮到寧樞身后的唐斗道:“你回萬獸峰去,葉天陽一回來就讓他過來,記得告訴他這兒的情況。”這兒發生的事,身為峰主,葉天陽若是毫不知情,來了怕會闖出什么禍端。至于唐月……容玄若有所思。
唐斗垂著頭,乖巧地點了點頭,鈴鐺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吳大仁打算回圣殿把姓龍的什么丹爐給偷偷帶出來,早知道是這么回事,他臨走前應該把龍云磐整間屋子搬走才對。
“這就成了?你覺得換成是你,你會妥協么?”
吳大仁自顧自地說道:“我看懸。”威逼利誘不走心,留下了遲早是個禍害,總不能封住修為一輩子。不會煉藥,龍云磐也就是個普通人。
寧樞不知道想到了些什么:“我帶唐斗回去,先讓天陽過來再說。”
容玄沒意見,他坐在樹下石椅上凝神靜氣,偶爾閉目養神默念混元噬道功法,識海中專研大局觀神圖,或者看著石桌上雕琢的棋盤,研習推演術。
走出去數遠,出了炬赤峰大門。唐斗緊跟著寧樞一不發,吃力地跟上,沿途只有清脆的鈴音悅耳。
寧樞陡然停下,唐斗差點撞上他,一抬頭,寧樞正冷冷地看著他,不由露出疑惑之色。
“不管你是真失憶還是裝的,我奉勸你,別動什么歪心思,否則我決不輕饒。”
唐斗趕緊搖頭,急得漲紅了臉,他張張嘴卻說不出話,只是拉著寧樞的衣袖不放。
寧樞冷漠地轉身,衣袖被人拽得緊緊的。
“……你真喜,喜歡那個人?為什么要救……”唐斗低垂著頭,聲音細若蚊音,耳根都紅了。
寧樞道:“我喜歡修煉,別的與我無關。你快回去罷。”
“哦哦,好!”唐斗答應,他低垂著頭才剛抬起,眼前光影一閃人已沒入炬赤峰大門內,他站了一會,這才轉身沒入山林,往萬獸峰方向掠去。
萬獸峰。
昔日竣虎峰被自爆的靈寶夷為平地的地方,如今已然綠草如茵,數棵粗壯的老樹根基如盤虬臥龍般,上方茂密生長,相映成輝。這是唐月的杰作。他把荒林內的老樹移栽到這地方,再在高約數十丈的古木上構建枝林木屋,遠遠望去就像一棟棟房子掛在樹枝上,在林間若隱若現,比起大殿居地雅閣單間,這樣的居處前所未見,別有一番風味。
峰主居處旁的閉關之地,石門緊閉,似有人在外頭重重敲門,發出嘭嘭嘭的響聲。
“你死在里面了么,趕緊出來!”雷火哪是在敲門,他狠狠撞門,渾身電芒閃爍,擊碎了數塊巖石,塵土簌簌落下。可里頭還是半點動靜都沒有,識海中怎么聯系天陽都不應,魂力波動前所未有的弱,他懷疑主人閉關遭劫昏死過去了。
石室里頭別有洞天,一汪小池,如稍大的浴池,有位俊美的男子閉目躺在水中,表情很不安寧,凈靈之水散著淺淡紅光,染血的靈氣從身體里涌出,仿佛連生氣也一并帶走。
“你讓我打探的消息我早就一一打探清楚了,回去一看可老大不在圣殿,老大到底去哪了,你再不出來我就走了啊!誰管你!”雷火邊說,一邊爆發渾身氣力,大吼一聲猛地撞上石門!
猛地一聲巨響,地動山搖,頭上的砂石簌簌落下,葉天陽悠悠轉醒,凈靈之水泡了五日才堪堪洗清血氣,疼得渾身痙攣,遠比之前在青山派受得更痛苦,他輕笑一聲,正要起身的剎那雙腳癱軟,險些又跌入水中。
輕嘶一聲,冷汗落入水中。
外頭唐月被吵得不行,阻止雷火道:“別白費力氣,他回來時一身血,進去整整五日沒出來,在此之前寧樞還回來找過他,可他不出來也沒辦法。估計是想逃避現實吧,畢竟他還年幼。”
雷火把耳朵貼近石門:“你聽,是不是有水聲?他醒了!”
轟隆聲響起,石門被從內大開,一道白衣身影緩緩走出,長發濕漉漉地披散著,水珠順著額角向下滑落,身體竟看著有些單薄,難得一見的病態脆弱,美色當前,這人的臉十足妖孽,就連唐月也是一愣。
葉天陽攏了攏衣袍,走路一個趔趄,單手按住石門邊沿,骨節分明。
這樣子把雷火嚇了一跳:“喂,你怎么了?”
“沒事。”葉天陽淡笑道。
唐月回過神來,又是習慣性帶著懷疑的神色看他:“關鍵時候不在,回來卻是一身傷,你走都走不動路,一點能耐都沒有。師父出事,現在你又是這德行,哪有一峰之主的樣子。”
葉天陽也不惱,讓雷火等會一起去見師父,這才抬眸對唐月笑了笑:“你進來,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唐月跟著進去,神色還有些輕慢,他一直不覺得這位年輕峰主能擔大梁,能坐穩峰主之位,全都是倚仗他師父。可如今容玄出了事,這人還是一副生而是峰主我行我素的樣子,那就很難服人了。
葉天陽拿出一物,遞給唐月:“之前看你的墜子覺得眼熟,想起來我就去了邪異之地一趟,正巧撿到這東西。當年看過一眼,希望沒記錯。”他手中是一條染上漆黑污血的項鏈,綠珠墜子鑲金內側刻著一個‘澈’字。
唐月一把將墜子握住,看著熟悉的字立刻紅了眼眶,他整個手顫抖得不停,幾乎不敢相信有生之年還能看見這東西。
“澈兒!”唐月眼前有些模糊,源自血脈深處濃濃的悲痛讓他難以自持,他只有那么一個親弟弟,把弟弟從小地方一同帶到主家。
那個傻弟弟跟在他屁股后面幾十年,就怕耽誤他修煉,被罵了只會笑,挨打了也強忍著,明明是天生的道傷殘體,卻用盡殘酷手段自虐般地捱了過來,每一次突破都像過生死關,就算修為不高,卻比同階強出很多倍……
唐月一直以為歷經千般磨難會比一般人活得長久,他曾許諾要治好他的先天道傷才來這所謂最仁義的上清仙宗,可惜全錯,大錯特錯!
“哥哥,哥哥,我的名字好難寫,還是你的簡單,咱倆換換好不好。”唐月說好。
可事后才知道,這話被有心人聽到,因為唐月天賦出眾被記入族譜,而唐澈沒有,有旁系說他居心叵測,上報嫡系長老予以嚴懲。唐澈被打得半死。
“哥哥,長老都說,澈兒身體不好不能修煉是為什么?修道路太長,我能不能陪你一起走。”
“……哥哥不要丟下我。”
零零碎碎的記憶紛至沓來幾乎擠滿了整個大腦,唐月握緊墜子,抬頭看向葉天陽,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弟弟叫唐澈,這的確是他的東西。”
當年幻雪門一戰很多人都看到唐澈被腐尸淹沒,可沒人去救。
澈兒跟著他吃盡苦頭,連死也不得善終,尸骨無存。
他曾找尋弟弟的尸骨翻遍整個幻雪門卻一無所獲,他不相信他的親弟弟就是跟著他,然后被腐尸開膛破肚吃個干凈,竟連骸骨也不剩下……于是很長一段時間欺騙自己說唐澈還活著。
他不知道那么大的邪異之地,葉天陽是怎么從曾被腐尸攻山的幻雪門撿到這個小小的東西,也不用問葉天陽消失幾天,后來一身鮮血滿身傷地回來究竟經歷了什么。
明明自己百般挑剔,對方卻不計前嫌。
上清仙宗也好,副峰也好,他的命也好,通通無關緊要,在唐月看來,再沒有什么比唐澈更重要。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不知道活著該干什么,更徹底失去了目標沒了前進的動力。
其實,早該放下了。
明明自己對副峰沒有萬般忠心,又有什么資格說眼前這個人不適合當峰主呢。
其實當整個邪異之地□□,其他人為了活命丟下唐澈一個人自個逃走的時候,如果當時天陽在的話,一定,一定會出面救人吧。只有葉天陽,這世上只有葉天陽了,如果這樣的人還不值得效忠……
唐月身體一陣搖晃,竟是直直地跪了下來:“多謝峰主。”
雷火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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