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陽把昏過去的龍云磐放到一旁,微微皺眉,平靜地起身。
“他不是師父,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寧樞把去圣殿接容玄聽到的事情包括兩大閣老為救容玄而死,圣殿的處置,已經帶回龍云磐偷梁換柱等大致說了一遍,前因后果明朗,至于容玄報復人的手段多狠,葉天陽應該也看到了,寧樞點到為止并沒再提。
聽完葉天陽并沒有松一口氣:“鴻老法則領域私自大開救人,和死去的閣老沒關系。那兩人想煉化師父的神火,反被燒成灰,圣殿對外宣稱之,是為了上清仙宗的名聲。”
“這些容玄并沒有提過。”寧樞道,這樣說來更有可信度,畢竟容玄和龍云磐多年的過節是神火無疑。
“嗯師父就是這樣,他不在乎別人怎么議論他。”葉天陽看向身側,對寧樞道,“這位是龍云磐么,和師父長得有點像。剛才我把他打暈了,沒要他的命。”
好在這等地方用藥低劣,輕易就能逼出來。葉天陽把龍云磐交給寧樞,說的話讓后者微驚:“龍云磐很重要。師父帶他回來應該不是為了報復,人就交給你了,帶他去休養,我身體不適,先回萬獸峰了。”
他被凈靈之水清洗過三天三夜,渾身卻沒有聽葉掌門的話留下,反而直接回上清仙宗,一路上的遭遇葉天陽不愿再提,不過還好沒有白跑一趟。
回來直奔圣殿,發現去遲了,再來炬赤峰,一經打聽來到這里,卻看到那一幕。
葉天陽不知道那一刻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一瞬間,衣衫不整口吐臟話在師父身上狠踩狂踢的弟子全都不見了,眼前什么都是血紅色,然后他披著一身血衣沖過去把蜷縮成團的人抱在懷里。
等回過神來,已經被吻了一下。
葉天陽摸了摸嘴唇,自嘲地笑了笑。
他想起來小時候曾仗著年幼無知偷偷吻過師父的唇,同樣只是碰了下就挪來,在師父看來,似乎吻臉頰和吻嘴唇沒有多大差別,就只有他沾沾自喜好久好久。
如果吻他的人真的是師父該多好啊,但就算幻想,他也想象不出來師父會用什么樣的表情親吻他。
師父永遠不會主動,因為師父并不喜歡他。
葉天陽神色黯然,轉身離開。
寧樞一手攬住龍云磐,另一手按住葉天陽的肩,讓他說完再走:“等等,你說容玄不是為了報復,那是為什么?”
葉天陽看了一眼龍云磐,這人渾身血肉模糊徹底昏迷,他想了想還是用傳音給寧樞:“我只是猜測,師父功力減弱,暫時不會回虎王所在的萬獸峰,怕是擔心歸一化形丹沒有著落,虎王會倒戈。而妖丹唯有宗師級才能煉制,宗師級不好招攬。這位丹王大弟子距煉藥宗師僅一步之遙,師父應該是看中他的煉丹術了。”
雖是猜測,但這話八九不離十。師父教訓人時都不離教導修煉,若非深仇大恨,容玄要報復大都當場了結,不會事后倒打一耙,不然吳大仁早死了千百次了。
寧樞驀然一怔,的確如此!
否則藥閣明明有惹他更狠的劉景,更多得是驕橫跋扈的學員,還有些低等靈學殿堂的小人物,容玄想脫身隨便綁來頂替一輩子都可以,可他偏偏找上龍云磐。
寧樞陷入苦思,容玄做事的確不留余地,不過這時候還不忘萬獸峰,畢竟是建峰之初,如果他的做法正確可行,那么其他人能做的也只有配合。
“你救下他,他或許會對你有好感。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來過。”葉天陽扶著桌子,向外走去。
不說渾身疼得走不動路,更沒臉見師父,他得先回萬獸峰一趟。
身后傳來一聲輕嘆。
寧樞眸光復雜:“你這樣,容玄知道么?”
葉天陽一頓。掌門說得對,如果沒有煉心界歷練,他的心思寫在臉上,除了師父沒通這根筋,明眼人一看便知。剛才寧樞進門,他沒來得及恢復情緒,還是以那副姿態,被看出來也不足為奇。
或者是一怒之下十多人爆體而亡,滿眼血紅的布景讓他突然涌現出無法控制的強烈嗜血欲望,應了爺爺的推斷,以至于現在渾身發冷,亟待發泄;或許是忍得太久,最近事情實在太多,變故發生得太快,偽裝得太難過,葉天陽嗓音低啞,答道:“師父不知道。”
寧樞輕笑出聲:“難為你了。”
“還有只是死了幾個人而已,你也不用一副生無所戀的樣子,我來正是為了斬殺他們,省得我麻煩。”寧樞催動風靈訣,將血腥氣吹散,凌亂的桌椅擺放回原位,骨灰血肉凝結成赤紅色的球漸漸縮小消失無蹤。
葉天陽回過頭,卻看到寧樞那張常年淡漠的臉,嘴角上揚的細微弧度,竟然還有個梨渦,烏眸中散著淡淡金光,顯得整張臉熠熠生輝。
“想不到寧樞你還會笑。師父看到了肯定會說稀奇。”
寧樞恢復如常:“每回容玄主持大局,對比來看你太不起眼,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難擔大梁。現在我發現實在太小看你了,容玄為達成目的無所不用其極,他的雷霆手段聰明且出其不意,僅此一家,旁人學不來,有時候就連我都覺得有些恐懼,你能對他抱有這樣的心思,膽子很大。”
一向事不關己如寧樞,竟然臉不變色心不跳說出這種話,葉天陽覺得新奇:“你會怕師父?”
“我還是頭一次看到有人落到這般田地還能按部就班,連圣殿放逐了他,上清宗主親自出面,他臨走時都能反將一軍,對丹王大弟子出手,甚至想著的還是讓副峰崛起,我甚至覺得他很久前就預料到會被放逐,在此之前建立副峰也在他掌控之中,這還不可怕么。”
很難相信,竟會有年輕一輩并沒有在落魄后居于平淡認清現實體味己身渺小等一系列心里變化過程,容玄經歷這一切常人無法體會的打擊,甚至身負劇毒仙途無望,他的心態始終穩定在一個水平線上,一直處在強者的境界,難以捉摸,似乎什么也打不倒他。
就算是友,偶爾也會產生畏懼的念頭。
寧樞道:“可你不怕他。”
這似乎像是在夸獎,葉天陽摸摸鼻子,坦誠道:“我以前也怕過,聽到聲音就嚇得哆嗦。”
寧樞眸光柔和了些:“唐月不止一次說你膽小怕事,他還對你心有不甘,我怕他會做出什么對你不利的事。”畢竟唐月留下唐斗,而莊林的事才剛過,如今又有龍云磐這個外因在,特殊時期內部矛盾不可不防。
葉天陽笑道:“嗯謝謝,其實我這回出去有部分原因也是為了他。”
“看來你的所作所為都有你的理由。”寧樞看得出葉天陽消耗過度臉色蒼白,這一身傷不是一時半會弄出來的,估計一路也是吃了不少苦,結果一回來鬧出這么大的烏龍,還被他道破了最大的秘密,“放心我不會插手你們的事。搞不好真有那么一天,容玄會落到你手里。”
葉天陽裹了身衣袍出門,回頭對寧樞笑道:“承你吉了。”
寧樞道:“峰主慢走。”
容玄曾說五個人中,寧樞藏得最深,得花些心思才能相處。葉天陽終于覺得這位看不透的冷淡師兄,其實并沒那么難處,卻沒想過頭一次交心的談話卻是在這種情形下。
待人走后沒多久,只覺胸前衣襟有異樣,寧樞一低頭正對上龍云磐半張著的瞳眸,他這才想起來得了個大麻煩。
“……多謝。”龍云磐剛醒,嗓音沙啞。他正兒八經地打量著寧樞的臉,修長的手無力地抬起摸了摸寧樞的臉,似乎很困惑散著淡金色光芒的眸子也會流淚。
寧樞臉皮抽搐了下,騰出一只手拍下那只爪子,他燦金色的眸子閃爍,摟著再次昏睡過去的龍大美人,面無表情地出了門。
身后風靈席卷,大門自發關閉,屋子里整潔如初,毫無半分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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