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向南的注視之中,元通終于開口了,聲音更低沉了些,語氣中帶著近乎嘆息的悠遠:
“泥塑……老衲年幼時,倒是之前寺外前門大街,有位手藝超絕的泥人張。他捏的泥人,活靈活現,遠近聞名!慕家……”
他抬起頭目光釘在李向南臉上,“慕家胡同的少爺千金們,年少時也常去定制玩耍。”
他的目光又從李向南臉上,移向李向南手里那尊泥人,眼中有渾濁的微光閃動。
“這位女施主的泥像……眉眼之間,確有幾分故人的影子!想來,應該是那位張師傅的杰作吧!只是為何……出現在佛像之下,老衲……亦不知曉!”
他雖說不知曉,可語氣里好像并沒有多少意外,反而讓人有種過如此的宿命感。
而且,他精準的說出了前門大街的泥人張,甚至還透露出慕家子弟曾經前去定制,這本身就交代了關鍵的線索,他似乎知道更多。
更耐人尋味的是,元通方丈竟然在此刻承認,這泥像與故人有幾分相似!
這泥人就是奶奶,那么他指的故人是誰,也就不而喻了!
李向南心頭震動不已。
沒想到元通方丈竟然真的認識奶奶!
萬萬沒想到,在這里,就在這一巷之隔的普度寺里,竟然碰到一位奶奶的舊識!
瞧方丈的年紀,比花甲多,比古稀少,與奶奶年紀的確是相仿的!
如果元通方丈自幼就在普度寺中出家、長大,而與慕家一巷之隔的他,的確有地域空間與奶奶相識!
那他……會不會知道慕家更多的事情?
比如當年,那場震動了燕京的慕家大火案?
李向南忍住心驚,他知道,這個時候一定不能暴露出自己的情緒!
現在元通方丈是敵是友,還沒有辨明,他的立場也摸不清楚,暫時一定不要暴露了自己!
尤其是自己的身份,暫且還不能讓他知道自己是慕煥英的孫子!
此刻,李向南強按捺住自己的震動,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泥人張?”他語氣收斂,將情緒埋低,問道:“那方丈可知道這位張師傅后來如何?當年與寺中哪些人有往來呢?與貴寺的關系又如何?”
這是想知道這泥塑人到底是誰藏在佛像底下的,雕塑這些泥人到底是何用意!
元通緩緩搖頭閉上了眼睛,仿佛在抵御某種情緒的侵襲。
“張師傅……很多年前就不在了!至于往來……出家之人,與手藝人又有什么深交?不過是香火緣分,偶爾為之罷了!”
這話避重就輕,等于是什么都沒回答。
李向南卻不放過,拿起泥人翻轉過來,露出背后底座處那處被彩繪覆蓋的模糊刻字。
“方丈,這泥人背后似有刻字難以辨認,依您看,這會是什么字呢?”
元通聞,眼皮微微顫動,卻沒有睜開,只是低聲道:“既然是張師傅所作,或許是年份……或者是定制者的標記吧?”
“至于具體是何字,老衲肉眼凡胎,隔著彩繪,又如何得知呢?”
“李施主要是想知道,或許可以請能工巧匠清理一番!只是有些舊事,就像是在被覆蓋的字跡一般,或許本該被塵封!強行揭開,未必是福啊!”
這番話,勸誡中帶著警告,卻又透露出他顯然知道泥人背后有字的事情,甚至可能知道那里刻的是什么字!
他在暗示塵封與福禍,這幾乎是在承認,這泥人背后關聯的往事,絕非尋常!
李向南與郭乾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
郭乾回憶,開口問道:“元通方丈,依您看,貴寺中的何人,最有可能知曉這些泥人的存在?或者,最有可能將他們藏匿于此呢?”
元通終于睜開眼睛,目光掃過不遠處被公安們阻擋在外,還在陸續做著筆錄的眾多僧眾,其中包括神色不安的元達。
他的目光在元達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淡然道:“郭施主,老衲是佛門中人,難以作答。寺內僧眾,品性各異。有潛心向佛者,也有心念塵俗之人。誰的手沾過泥土,誰的心藏過秘密,佛祖或有明鑒,老衲萬萬不敢斷!”
他又將之前的品行不一給強調了一遍,那層暗示還悄悄的重復并深化了,而且再次將懷疑的矛頭,指向那些心念塵俗之人!
很顯然,與外界聯系緊密的元達,絕對符合這樣的描述!
但李向南卻從元通這看似配合實則規避的機鋒之中,品出了另外一層意思。
老和尚似乎一直在引導他們將注意力放在元達元能這些顯而易見的嫌疑人身上,而對佛像倒塌、泥人發現的關鍵環節,也就是他自己作為第一發現人的角色,輕描淡寫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