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逐漸迫近,沉穩而有規律,帶著一種久居人上的從容。
眾人循著那腳步聲望去,就見小徑的盡頭,之前所見的那年輕僧人恭敬的在前方引路,身后跟著一位老態龍鐘的老僧。
這老僧穿著一身赤紅色鑲金線福田紋袈裟,身形清瘦,卻給人一種挺拔如松的感覺。
面容也清絕無比,皺紋如同古木的年輪,鐫刻著歲月與智慧。
令人驚奇的是,老僧的長眉雪白,在行走之間隨意的飄落在臉頰上。
一雙眼睛不大卻澄澈明亮,開闔之間仿佛能夠洞察人心,卻又古井無波,帶著閱盡千帆后的淡泊與慈悲。
手里,旋轉著一串油光溫潤的紫檀念珠,行走間袈裟、長眉翻飛,自有一番寶相莊嚴讓人見了心生寧靜的氣度。
這便是普度寺的住持,元通方丈。
他走到小院門前,并未急著進入,而是看了一眼宛若門神似的張龍和趙虎,停下腳步,雙手合十,微微頓首,聲音平和清越,像是古寺鐘聲。
“阿彌陀佛,老衲元通,忝為本寺住持!不知各位公安同志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方才覺明慌張來報,說有公門中人于后院現身……不知所為何事?”
他的目光平和的掃過院內眾人,在李向南和郭乾臉上稍作停留,眼神深邃,無悲無喜,仿佛這開場白就只是一場例行詢問,他問完了就會離開,話語里不帶任何審視,也沒有戒備。
但正是這樣的話和表態,卻讓李向南和郭乾心中微微一凜,感覺這老方丈不太簡單。
郭乾看了一眼李向南,他身為官方的代表,越眾而出,客氣的抱了抱拳。
“元通大師,打擾了!我是市公安局刑偵大隊長郭乾,這位是我們的刑偵顧問李向南同志。我們今天冒昧來這里,確實是有公務在身!”
剛才李向南早已交代過了如何跟方丈溝通,郭乾說完寒暄的開場白,便沒有停頓,接著解釋。
“想必大師也知道,隔壁南池子大街的慕家,幾個月前發生了爆炸案,震動了燕京,因其涉及了一樁命案,至今仍未結案,有些線索正在梳理!”
“今日我們在復查現場及周邊環境時,發現貴寺與慕家僅一巷之隔,建筑年代也相近。考慮到爆炸案的復雜性和可能存在的歷史遺留因素,我們想查閱一下貴寺的建筑圖紙、歷年的修繕記錄,尤其是涉及到與慕家相鄰區域的構造演變,看看能否讓我們找到一些被忽略的關聯,或者排除一些不必要的猜測。這也是為了更全面的厘清案情,還望方丈行個方便!”
郭乾這番話,說的合情合理,既點名了來意與慕家爆炸案有關,這畢竟是燕京震動的大案子,誰都曉得,而且又巧妙的按照李向南所說,將探查的重點引向了“建筑關聯”和“歷史演變”,完全掩蓋了密道和迷幻藥的核心問題!
元通方丈靜靜聽完,手中的念珠緩緩捻動,臉上依舊是一副云淡風輕。
他微微頷首,點頭:“原來是慕家的舊事而來。那場災劫,老衲那日也是震動不已,聞之唏噓!我佛慈悲,愿逝者早登極樂!”
說完這話,他轉頭看向慕家的廢墟,目光略帶著深意。
李向南和郭乾對視了一眼,兩人都發現了他神情中的鄭重。
“協助公安查案,本就是分內之事!”
元通方丈回過頭,伸手指了指身后,接著說道:“我寺始建于前朝,這百年間屢有修繕,廟址也幾經移遷,如今我寺內尚有小學和居民所住……”
他的語氣滿是唏噓,有著見證過普度寺的滄桑,“圖紙的記錄雖然年代久遠,但好在歷代住持都盡力保存,倒也齊全!”
郭乾和李向南對視了一眼,心頭一喜。
“只是,寺中藏經閣管理此類文書典籍,平日有專人負責,今日恰逢誦經閉齋,閣中執事僧恐在殿前忙碌……諸位要是想查閱部分資料,恐怕得等片刻,等老衲命人將其喚來!”
這話又說的李向南兩人心頭一沉。
元通大師沒有直接拒絕,但也沒有立刻答應,給了一個合乎情理的程序性的理由,無懈可擊。
李向南一直在觀察他。
捕捉到他看向慕家廢墟時臉上的目光,以及提到歷代住持時語氣里的悵然,心中略有猜測,便上前一步,語氣誠懇無比。
“有勞大師費心!我們理解寺中規矩,只是案情緊迫,任何可能的線索都耽擱不起!不知大師可否行個方便,允許我們一兩位同事,在等待執事僧的同時,先在后院或者臨近區域進行簡單的勘察?當然,我們僅做比對和調研,絕不會打擾寺內僧眾的清修。”
他提出了一個折中的,看似無害的要求。
這招很是聰明,既為將來留人順利做下鋪墊,也想觀察一下方丈對于勘察一事的反應。
元通方丈捻動念珠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李向南。
那雙澄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卻又沒有任何侵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