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生不確定眼前這個看上去很像艾琳的“人偶”到底是何來頭——他理所當然的第一反應自然是“噩兆女神”，但在人偶開口的時候，他又確確實實從對方身上察覺到了艾琳的氣息，那種熟悉感是不會有錯的。

她或許仍然是某種“混合體”，某個以“噩兆女神”為主導，但沒有完整人格的混合體，而考慮到小人偶身上的復雜情況，他決定暫且不追究這些細節問題。

在意識到到這個影子般的人偶好像有些精神恍惚之后，于生決定順著對方的話繼續往下問：“庇護所是什么？”

“庇護所……就是庇護所，”人偶慢吞吞地說著，與平日里那種嘰嘰喳喳語速飛快的模樣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們說，我可以從灰燼中建起一座城，或別的什么東西，文明尚可延續千百年，他們說……活著就是有希望的，盡管終結的日子一定會來……”

于生一時間有點懵：“他們讓‘噩兆’的象征去承擔延續文明的責任？”

人偶定定地看著他，過了好久才慢慢低下頭，一動不動地看著筆記本：“噩兆是他們的恐懼，也是他們對世界的認知與理解，他們沒得選。”

于生怔了怔，又試探著問道：“有個東西，名叫‘界橋’的……你還記得嗎？”

人偶遲鈍地思考著，過了很久才輕輕搖頭：“不記得了。”

“那交界地呢？還有一個名叫‘艾琳’的金發人偶……”

“也不記得了。”

“那‘黑星’……”

似乎不管問什么，人偶都不記得了。

在反復嘗試了好幾個問題之后，于生意識到這個看上去和艾琳很相似的人偶似乎只記得一場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末日，以及一個為某種“庇護所”計算“啟動方程式”的使命，她就在這項任務中無盡地循環著，忘卻了所有其他的事情。

“那你還記得什么？”于生忍不住問道。

影子般的人偶再一次遲鈍地思考起來，那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明滅不定，而后她終于又有了動作——人偶低下頭，用鉛筆在筆記本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

“于生”

“于-生，”她慢吞吞地說著，朦朧陰影下的面孔似乎露出了一絲笑容，“等于生回家，一切就都會好起來了。”

于生：“……？”

他一下子有點懵，然后就看到人偶忽然又想起什么，慢悠悠地在本子上繼續寫著——

“傻狐貍……天氣涼了，她就會毛茸茸的，c型扣，是個掃地姬器人，陽光，是暖和的，小孩子會很吵，樹葉是……綠色的，小河流過山谷，流進黑森林里，風……風抓不住，但風會抓住我。”

她抬起頭，開心地笑著，然而就在于生因此稍一恍惚的時候，那生動而清晰的表情便從人偶臉上消退了，她的面孔重新被朦朧的陰影籠罩起來，只余下一雙猩紅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

“你要過去嗎？”她忽然抬起手，指了指旁邊那扇通往實驗室的大門。

“……那扇門對面有什么？”于生心中一動，不知為何問了這么個問題。

“回家的路。”人偶看著于生的眼睛說道。

與艾琳相似的氣息正在她身上逐漸消退著。

于生遲疑了一下，轉身將手放在那道閘門上——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了。

“你接下來要……”

他回頭看向人偶剛才蹲著的地方，話沒說完便戛然而止。

那里空空蕩蕩，人偶早已不見了蹤影——就好像從一開始她便不曾存在過。

于生在原地怔了兩秒，眉頭緊皺地思考了許多問題，而后終于轉身走進大廳。

仍然是那間熟悉的“黑點實驗室”，但完全不再是印象中那燈光明亮的樣子，一種仿佛籠罩著黑紗的昏暗質感覆蓋著視野，一塊漆黑的、表面形狀不定的漆黑團塊漂浮在大廳中央，在半空中不斷地漲縮蠕動著，數不清的黑色蛛絲便從那漆黑團塊中延伸出來，在整個大廳中縱橫交織，化作蛛網籠罩一切。

而在這片昏暗和蛛網下，是許許多多的人形影子，來自現實世界的投影在這片維度夾縫中盲目地搖晃著，發出各種嗡嗡隆隆的噪音，那噪音彼此共鳴，就像要鉆進人的腦子一般鼓噪不休。

那是星辰學者們思考的聲音——偏離常軌的知識在他們的思考中呼嘯震顫，沖擊著這里脆弱的現實邊界，想要在可觀測宇宙中化作實體。

但有一個影子很特殊。

那影子站在大廳中央的漆黑團塊旁邊，看上去高挑而纖瘦，ta比周圍所有的幻影都要凝實，甚至在于生的靈性直覺中閃耀著某種……強烈的存在感。

ta沒有發出噪音，而是在進行純粹的聆聽與思考，就像是在和那漆黑團塊交流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