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將省委招待所的庭院染成暖金色,高大的梧桐樹葉被余暉鍍上一層柔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沈青云剛梳理完各專項小組反饋的初步問題臺賬,房門便被輕輕敲響,唐曉舟的聲音在外響起:“沈組長,肖書記到了。”
“請他進來。”
沈青云合上筆記本,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目光望向門口。
片刻后,房門被推開,肖萬山身著一身藏青色便裝,褪去了白日里的正裝威嚴,多了幾分閑適,卻依舊難掩眉宇間的沉穩。
他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木盒,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邁步走了進來:“沈組長,沒打擾你休息吧?”
“肖書記客氣了,我正整理些工作材料。”
沈青云快步上前,伸手示意:“快請坐。”
兩人寒暄著分賓主落座,唐曉舟端上剛泡好的熱茶,茶煙裊裊升起,帶著淡淡的蘭花香,驅散了房間里的沉悶。
客房陳設簡潔雅致,中式風格的桌椅搭配素色窗簾,墻上掛著一幅遼東山水墨畫,既透著莊重,又不失溫馨,很符合接待重要賓客的氛圍。
肖萬山將手中的木盒放在桌角,笑著說道:“這是我們遼東本地的山參,算不上什么貴重東西,就是一點心意,沈組長平時工作忙,補補身體。”
沈青云看了一眼木盒,沒有刻意推辭,只是語氣平和地說道:“肖書記太見外了,讓你破費了。”
他心中清楚,這既是地方領導的客套禮節,也是肖萬山表達誠意的一種方式,太過生硬拒絕反而會顯得生分。
寒暄過后,房間里的氣氛漸漸沉靜下來。
肖萬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語氣帶著歉意說道:“沈組長,今天上午調研時發生的事情,我再次向你表示歉意。是我們工作不到位,沒能提前排查化解矛盾,讓上訪群眾打擾了督導組的工作,也讓你見笑了。”
他放下茶杯,雙手交握放在桌上,神情略顯凝重:“這件事不僅暴露了我們基層治理的短板,也反映出我們工作中的疏忽。我已經嚴厲批評了信訪廳和相關部門的負責人,要求他們深刻反思,絕不能再出現類似情況。”
話語間,滿是自責與愧疚,眼神中也帶著一絲不安,生怕沈青云因此對遼東省的工作產生負面看法。
雖然他是封疆大吏,但問題在于,沈青云代表的是中央,屬于正兒八經的欽差大臣,真要說對遼東省產生什么不必要的看法,那是很不合適的。
沈青云見狀,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擺了擺手,語氣平和地說道:“肖書記,這話就見外了。今天的事算不上什么意外,基層工作千頭萬緒,矛盾錯綜復雜,群眾有訴求、有情緒是很正常的,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毫無疏漏。”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的余暉,語氣中帶著幾分追憶:“我當年也在江北省和遼東省的基層工作過。我很清楚,基層的工作就是這樣,沒有捷徑可走,難免會遇到各種突發情況。”
說實話,這個并不是沈青云寬慰肖萬山,而是他心里面確實這么想的。
都說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要相信群眾。
但實際上,在如今這個年代,我們不得不承認,基層群眾當中很多人的素質是有問題的。
各種互聯網平臺上那些頻繁被騙的普通人,已經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千萬不要讓絕大多數基層普通人掌握權力,因為他們的認知擺在那里,拍腦袋做決定的事情,那是常有的。
群眾可以作為監督者,但一定不能全都聽群眾的。
提及當年的基層經歷,沈青云的語氣多了幾分真切,眼神也柔和了許多:“我深知遼東的難處,老工業基地轉型壓力大,基層遺留問題多,加上地域特點,工作推進起來確實不容易。所以,今天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也不用過分自責,我們督導組的到來,就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不是追責問責。”
這番話情真意切,既表達了對基層工作的理解,也打消了肖萬山的顧慮。
肖萬山心中的不安漸漸消散,臉上露出釋然的笑容,點了點頭說道:“沈組長果然懂基層、知實情,有你這句話,我心里就踏實多了。說實話,這些年遼東省在基層治理上確實下了不少功夫,但效果始終不盡如人意,很多問題治標不治本,越積越多。”
很明顯。
對于沈青云的態度,他是非常滿意的。
………………
兩人漸漸打開話匣子,圍繞遼東省的基層工作展開交流。
肖萬山詳細介紹了遼東省近年來在老工業基地轉型、民生保障、鄉村振興等方面的工作情況,既談及了取得的成效,也坦誠地剖析了存在的問題。
他說道:“遼東省的經濟發展這些年有了一定起色,但基層治理始終是短板。尤其是在一些老舊城區和鄉鎮,基礎設施落后、干部作風不實、矛盾糾紛頻發等問題突出,群眾的滿意度一直不高。”
沈青云認真傾聽,不時點頭,偶爾提出一些針對性問題,兩人的交流愈發深入。
沈青云發現,肖萬山并非對基層問題視而不見,反而有著清醒的認知,也有解決問題的意愿,只是受制于各種因素,工作推進困難重重。
他心中暗自留意,等待著肖萬山說出真正的癥結。
果然,聊到深處,肖萬山的語氣漸漸沉重下來,眼神中也多了幾分無奈。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猶豫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巨大的決心,低聲說道:“沈組長,不瞞你說,遼東省的情況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復雜。本地保守派勢力盤根錯節,多年來一直把持著基層的要害崗位,壟斷了部分資源,形成了利益共同體。”
這句話如同驚雷,讓房間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肖萬山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壓抑:“這些保守派大多是土生土長的遼東人,在基層經營多年,人脈廣、根基深,很多基層干部都受他們影響,甚至依附于他們。他們抵觸改革、排斥外來力量,凡事都以自身利益為重,根本不顧及群眾利益和地方發展。”
他頓了頓,語氣中滿是頭疼:“省委省政府不是沒有想過整治,也出臺過不少措施,但每次都被他們巧妙化解。要么找各種借口推諉拖延,要么暗中阻撓破壞,甚至煽動群眾鬧事,讓各項工作難以推進。長此以往,不僅基層治理陷入困境,也嚴重影響了遼東省的發展大局。”
說到這里,肖萬山抬起頭,目光直視著沈青云,眼神中帶著期盼與懇切:“我之所以今天特意過來找你,就是希望能借助中央督導組的力量,打破這種僵局。你們帶著中央的權威和資源,立場客觀公正,不受地方勢力干擾,或許能真正觸動這些保守派的利益,改變遼東基層的現狀。這不僅是為了推進基層治理工作,更是為了遼東省的長遠發展,為了讓老百姓能真正過上好日子。”
沈青云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之前雖察覺到遼東基層問題復雜,卻沒想到背后還有如此深層的利益糾葛,更沒想到肖萬山會如此坦誠地向自己吐露實情。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過來,怪不得肖萬山接到自己的電話,就馬上答應見面。
今天的登門拜訪,看似是為上午的事情道歉,實則是尋求同盟,希望借助督導組的力量,清除基層的保守派勢力。
他快速梳理著心中的思緒,眼神漸漸變得銳利起來。
保守派把持基層,這不僅是遼東省的問題,也是很多地方基層治理的頑疾。
這些勢力如同毒瘤,侵蝕著基層政權,損害著群眾利益,阻礙著改革發展。
肖萬山的訴求,恰好與督導組的工作目標不謀而合:督導組不僅要解決具體的民生問題,更要深挖問題根源,整治基層政治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