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省政府辦公大樓尚未被完全喚醒,走廊里只有保潔人員清掃地面的輕響,陽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玻璃窗,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影。
唐曉舟提著公文包,腳步放得極輕,走到沈青云辦公室門口時,特意停下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才抬手輕叩房門。
昨夜飯局的畫面仍在腦海中盤旋,張啟明陰沉的眼神、李建國的刻意討好,還有徐浩東的局促不安,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詭異,讓他不敢有絲毫怠慢。
“進來。”
辦公室內傳來沈青云沉穩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唐曉舟推開門走進去,只見沈青云正站在辦公桌前翻閱文件,深藍色襯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凝重。
桌上的青瓷茶杯還冒著熱氣,顯然省長早已到崗,又在為博物館的事操勞。
“省長,早上好。”
唐曉舟輕輕帶上房門,將公文包放在墻角的柜子上,快步走到辦公桌旁,躬身說道:“我來向您詳細匯報一下昨晚飯局的情況。”
沈青云放下手中的文件,抬手示意他在對面的沙發落座,自己則走到沙發旁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嚴肅地說道:“說吧,把所有細節都講清楚,一點都不能漏。”
唐曉舟挺直脊背,神情恭敬而專注,緩緩開口:“昨晚徐浩東約我在‘清和會’吃飯,說是想請我放松一下,我察覺到不對勁,但為了摸清他們的意圖,還是去了。到了包間才發現,除了徐浩東,還有兩個人,分別是前省博物館館長張啟明,以及一個叫李建國的文化公司老板。”
他頓了頓,仔細回憶著飯局上的每一個場景,繼續說道:“張啟明穿著深色中山裝,看起來很沉穩,但眼神里藏著算計,一開始還裝作只是偶然見面,想和我套近乎。李建國則比較直接,先是想讓我幫他疏通文旅廳的關系,說要搞文物修復展覽,被我以‘按規矩辦事’拒絕了。”
沈青云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眼神銳利如刀,沉聲問道:“后來呢?他們有沒有直接提博物館文物的事?”
“提了。”
唐曉舟點頭,語氣凝重:“酒過三巡后,張啟明故意裝作隨口打聽,問網上爆料博物館文物失蹤的事是不是真的,還說自己對博物館有感情,希望能盡快查清真相。李建國在一旁幫腔,說張啟明人脈廣,想幫忙打探線索,被我拒絕了,我讓他們有線索直接向紀委或公安廳反映。”
他補充道:“整個飯局上,張啟明一直在旁敲側擊打探調查進度,語氣看似關切,實則句句都在試探。徐浩東則全程附和,偶爾幫著李建國說情,看得出來,他應該是被張啟明收買了,或者是有求于張啟明,才幫忙約我見面。臨走時張啟明想給我留聯系方式,我沒接,也沒過多糾纏,直接離開了。”
唐曉舟停頓了一下,又想起一個細節:“對了,張啟明說他這次回來只是短期停留,處理私人事務,但我看他的架勢,不像是單純處理私事。而且‘清和會’消費極高,徐浩東一個普通科員根本消費不起,這頓飯大概率是張啟明買單,目的就是想通過徐浩東拉攏我,進而打探您這邊的態度,甚至想讓我幫忙疏通關系,掩蓋真相。”
沈青云的臉色漸漸陰沉下來,周身的氣息也變得冰冷。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腦海里飛速運轉。
張啟明早不回南關省,晚不回,偏偏在專項調查組暗中調查博物館文物失蹤案的時候回來,還特意通過徐浩東約見唐曉舟,這絕不是巧合。
顯然,張啟明已經察覺到了危險,想通過拉攏沈青云身邊的人,打探消息,甚至干擾調查。
更讓他警惕的是,張啟明能輕易約到唐曉舟,還能讓徐浩東心甘情愿為他辦事,背后必然有勢力支撐。
一個退休的博物館館長,即便在文物界有人脈,也不至于有這么大的能量,這背后說不定還牽扯到了更高級別的官員,甚至可能與之前被打掉的本土派腐敗團伙有關聯。
“徐浩東那邊,你繼續盯著。”
沈青云睜開眼,眼神堅定而冰冷:“表面上不要戳破,保持正常的親戚關系,留意他和張啟明、李建國的往來,有任何消息立刻向我匯報。另外,讓田野那邊加派人手,盯著張啟明的行蹤,查清他這次回來的真實目的,以及他和李建國的具體關系,還有他們的資金往來。”
“明白。”
唐曉舟連忙點頭道:“我今天就聯系徐浩東,假意緩和關系,套套他的話。另外,我也會讓朋友幫忙留意李建國的公司,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么生意,是不是和文物走私有關。”
沈青云微微點頭,又吩咐道:“告訴李正民同志,加快調查進度,重點核查張啟明在任期間的文物進出庫記錄、財務支出,以及他退休后與港島拍賣行的資金往來,務必盡快固定證據。張啟明既然敢回來,就說明他有恃無恐,我們必須搶在他銷毀證據、再次逃跑之前,將他控制住。”
“是。”
唐曉舟站起身,恭敬地說道:“我這就去對接李書記和田廳長,傳達您的指示。”
看著唐曉舟離開的背影,沈青云的臉色愈發凝重。
他走到窗前,望著省政府大院里往來的車輛,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
張啟明的出現,讓原本就復雜的文物失蹤案變得更加撲朔迷離,這背后到底藏著多少人?
又牽扯到多少利益糾葛?
他隱隱覺得,這件事絕不僅僅是博物館內部人員監守自盜那么簡單,背后必然有一張巨大的關系網,而這張網的核心,或許比他想象的還要可怕。
………………
與此同時,南關省干部療養院的庭院里,晨光正好,香樟樹的枝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與草木清香。
這座療養院位于城郊的半山腰,環境清幽,安保嚴密,是專門為離退休老干部設立的,里面住的都是曾經在南關省身居高位的老人,王鶴亭便是其中之一。
王鶴亭的病房寬敞明亮,分為臥室、客廳和書房,裝修簡潔大方,透著一股老干部的沉穩氣息。
客廳的陽臺上擺放著幾盆綠植,長勢茂盛,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讓整個房間都暖意融融。王鶴亭穿著一身灰色的棉質晨練服,坐在客廳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報紙,神情平靜,只是眉宇間的皺紋透著歲月的滄桑。
他今年已經七十四歲,退休前曾擔任南關省委副書記,在任期間手握重權,門生故吏遍布全省,即便退休多年,依舊在南關省官場有著不小的影響力。
只是近年來身體欠佳,便一直住在療養院靜養,很少過問外界的事情。
之前本土派的那個事情,也是他率先看出來不對勁,馬上跟林建國進行了切割,保住了趙懷安和自己這一批人。
“咚咚咚。”
“咚咚咚。”
敲門聲響起,護工連忙走上前開門,只見張啟明站在門口,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手里提著一個精致的果籃,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神情恭敬。
“張館長,您來了。”
護工認出了張啟明,笑著側身讓他進來:“王書記正在客廳看報紙呢。”
“多謝。”
張啟明點頭示意,提著果籃走進客廳,看到王鶴亭,立刻快步走上前,躬身問好:“老書記,好久不見,您身體還好嗎?”
王鶴亭放下手中的報紙,抬起頭看向張啟明,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抬手示意他坐下:“是啟明啊,快坐。我身體還行,就是年紀大了,精力不如以前了。你怎么突然回來了?不是一直在港島定居嗎?”
張啟明在王鶴亭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將果籃放在一旁的茶幾上,笑著說道:“托老書記的福,您身體硬朗就好。我這次回來,是處理一些私人事務,順便也來看看您,這么多年沒見,我一直惦記著您。”
護工端來一杯熱茶,放在張啟明面前,便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上了房門,將客廳的空間留給兩人。
張啟明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王鶴亭身上,語氣恭敬地說道:“當年若不是老書記您提拔,我也坐不上博物館館長的位置,這份恩情,我一直記在心里。這些年在港島,也時常想起您的教誨。”
王鶴亭笑了笑,擺了擺手:“都是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干什么。你在博物館任上做得不錯,為南關省的文物保護工作出了不少力,這都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贊許,當年張啟明確實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不僅能力出眾,而且懂事聽話,是他的心腹之一。
張啟明心中一暖,知道王鶴亭還念著舊情,這讓他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他沉吟片刻,決定不再繞圈子,語氣漸漸變得凝重:“老書記,我這次回來,除了看您,還有一件事想求您幫忙。”
王鶴亭的眼神微微一沉,察覺到了不對勁,緩緩說道:“什么事?你說吧,只要我能幫上忙,一定盡力。”
“是關于省博物館的事。”
張啟明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絲慌亂:“最近網上有帖子爆料,說博物館有不少文物失蹤,沈青云省長已經盯上了這件事,還安排了專項調查組暗中調查。老書記,您也知道,我在博物館任上多年,館里的一些情況我比誰都清楚,那些文物失蹤的事情,牽扯很廣,若是真的深究下去,不僅我會出事,還會牽連到很多人,甚至可能影響到您的聲譽。”
他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著王鶴亭,語氣帶著哀求:“老書記,求您幫幫我。您在省里說話還有分量,能不能想辦法給沈省長遞個話,讓他高抬貴手,博物館的文物問題,真沒必要深究。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再查下去,只會鬧得滿城風雨,對誰都沒有好處。”
王鶴亭的眉頭瞬間緊皺起來,臉上的笑容消失得無影無蹤,神情變得嚴肅而凝重。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久久沒有說話,客廳里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起來。
張啟明所說的事情,他并非一無所知,當年張啟明在任期間,就曾借著文物修復、展覽的名義,私下里倒賣過幾件文物,他雖然知情,卻因為念及舊情,又不想惹麻煩,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沒有深究。
他知道,張啟明口中的“牽扯到很多人”,必然包括他當年的一些部下,甚至可能牽扯到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