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的白瓷杯里已經沏好了茶,碧螺春的香氣混著會議室里的雪松味:“昨晚特意看了日程表。”
說著話,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人,省長李躍進的座位還空著,旁邊的副省長們正低聲交談,話題似乎離不開上周的省委常委會。
八點半整,李躍進推門而入,深灰色西裝的領口系著規整的領帶。
“人齊了?”
他在主位坐下,將公文包往桌下一塞,淡淡地說道:“開始吧,向陽同志先通報情況。”
林向陽推了推眼鏡,翻開筆記本:“上半年全省經濟增速百分之五,低于預期兩個百分點。主要問題在固定資產投資,尤其是民間投資增速下滑明顯……”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流水,偶爾抬眼掃過眾人,緩緩說道:“各市情況不一,濱州的表現還算亮眼,第二季度增速百分之七點二,高于全省平均水平。”
沈青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心里卻在盤算著組織部長的人選。
林向陽提到濱州時,李躍進的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了兩秒,那眼神里有審視,也有說不清的意味。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分管副省長們依次匯報。
分管農業的副省長提到抗旱資金缺口,聲音里帶著焦慮。分管交通的副省長抱怨高速公路項目征地難,手指把文件翻得嘩嘩響。
沈青云偶爾插,提到濱州在農田水利和征地補償上的做法,李躍進聽得格外認真,還讓秘書做了記錄。
“青云同志。”
李躍進在最后看向他,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濱州作為省域中心城市,下半年有什么打算?尤其是在拉動民間投資方面。”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青云身上。
他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的聲響格外清晰:“我們計劃從兩方面發力。一是優化營商環境,上個月查處了一批吃拿卡要的干部,接下來要建立企業投訴快速響應機制。二是盤活存量資產,把開發區的閑置廠房改造成標準化產業園,吸引中小微企業入駐。”
“哦?”
李躍進的眉毛挑了挑,驚訝的說道:“聽說你們最近查處了不少違紀干部?”
他的目光掃過沈青云,帶著探究:“力度不小啊。”
“是的。”
沈青云迎著他的目光,語氣不卑不亢:“不是力度大,是必須要查。”
他頓了頓,對李躍進補充道:“省委省政府一直強調全面從嚴治黨,濱州只是落實得更徹底些。”
他刻意提到省委省政府,既表明態度,又沒直接牽扯到顧青山和李躍進的矛盾。
林向陽適時插話:“濱州的做法值得借鑒。省紀委最近也收到不少反映,說是基層微腐敗影響營商環境,看來確實要加大查處力度。”
他看向李躍進,認真的說道:“省長,是不是可以在全省推廣濱州的專項核查經驗?”
李躍進沒立刻回答,反而端起茶杯抿了口。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墻上的石英鐘在滴答作響。
沈青云的心里掠過一絲警惕,這看似平常的討論,或許藏著更深的政治考量。
“可以考慮。”
李躍進放下茶杯,終于表態道:“但要穩妥,不能搞運動式反腐,影響干部積極性。”
他看向沈青云,嚴肅的說道:“青云同志,你兼任著濱州市委書記,要把握好分寸,既要懲治腐敗,也要保護干部干事創業的熱情。”
“是。”
沈青云點頭,心里卻明鏡似的。
李躍進這是在提醒他,別借反腐之名排除異己。
畢竟這種事情在官場當中不是什么新聞。
會議很快便結束了,他站起身的時候,陽光正好透過高窗照進來,在紅木長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省長。”
沈青云笑著說道:“如果沒別的事,我先回去了了,市委那邊的專項核查到了關鍵階段。”
“沒問題。”
李躍進揮了揮手:“有什么需要省里協調的,直接找向陽同志。”
沈青云沒有廢話,轉身便離開了會議室。
走出省政府大樓的時候,沈青云才發現外面又下起了小雨。
張耀祖撐著傘跑過來,公文包頂在頭上擋雨:“沈書記,車在那邊。”
他注意到老板的眉頭一直沒松開,這才小心翼翼的問道:“是不是會議不順利?”
“沒什么。”
沈青云鉆進車里,雨水在車窗上劃出蜿蜒的痕跡,想了想說道:“給省委組織部高部長辦公室打個電話,說我明天上午想去匯報工作。”
張耀祖愣了愣,隨即點點頭:“好的好的,要是問起來匯報內容……”
“干部人事方面的。”
沈青云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雨幕中的省政府大樓越來越遠。
“有些事,還是讓上面定奪更穩妥。”
他想起父親的話,在復雜的局面里,保持定力比貿然出手更重要。
車子快到市委大院的時候,沈青云的手機響了,是熊楊打來的。
“沈書記,趙峰偉已經控制住了,在他辦公室搜出了三本受賄賬本。”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興奮:“另外,我們發現彭東南同志的侄子在開發區開了家建筑公司,承接了好幾個政府項目。”
沈青云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
“知道了。”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一字一句的說道:“繼續查,別放過任何線索。”
掛了電話,他望著江水在雨幕中奔騰,突然覺得,濱州的這場反腐風暴,才剛剛開始。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