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給他的圣旨
宇泓墨接過圣旨,攤開快速掠過,頓時心神巨震,臉上的表情卻是絲毫不變,淡淡道:"本殿下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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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裴元歌回府的消息,舒雪玉如逢大赦,慌忙迎接出來,握住裴元歌的手,淚珠便成串地掉落下來,忽然看到裴元歌身后的趙林,知道是太后身邊的人,又忙將眼淚
拭去,打起精神道:"元歌,你回來就好!"話雖如此,握著元歌的手卻不住地顫抖。
裴諸城突然和葉氏杠上,又突然被拿下獄,實在讓她心神慌亂。
她在京城沒有什么人脈,只和溫夫人相熟,但關于裴諸城的事情,連溫夫人和溫閣老也說不出所以然,尤其聽溫閣老的意思,似乎西北真的嘩變,事情也的確和裴諸城相關,所以連皇帝也無法庇護,將裴諸城捉拿下獄。這更讓她如遭雷擊,只能勉強約束裴府眾人,除此之外卻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裴元歌能夠了解她的慌亂,握緊她的手以示撫慰,道:"母親,我們到進去說話!"說著,厲聲吩咐道,"門房的人都給我打點起精神來,不許府內的人隨意進出,若有差池,定不輕饒!還有,請人去將護衛統領趙統領請到偏廳,我有話要問他!"
說著,攜了舒雪玉的手朝著偏廳走去。
裴諸城被拿下大獄,裴府立刻就失了章法,人心惶惶,聽到四小姐回府的消息,府內的總管和副總管,甚至有些頭臉的管事和管事媽媽,以及裴元巧裴元容等人都趕到偏廳。
一看到裴元歌,裴元容就嚷嚷起來,哭喊著道:"裴元歌,都是你,都是你!非要逞強好勝出風頭,真以為太后寵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連葉問卿也敢得罪!那可是葉國公府正經的嫡小姐,能不惹怒葉國公府嗎現在害得父親被拿下獄,你這個害人精!為什么被拿下獄的是父親,不是你這個禍害!你去死!你去死!"說著,伸手就去推搡裴元歌。
裴元歌二話不說,伸手就給了裴元容一個耳光。
"啪——"清脆的響聲,以及面部的熱燙疼痛,讓裴元容微微冷靜下來,看著裴元歌那銳利如風刃的眼神,頓時打了個寒顫,隨即又哭道:"你還敢打我!我本是好好的裴尚書的女兒,卻被你害的要成罪囚的女兒,你居然還打我!你知不知道,罪臣之女會有什么下場你以為你能逃得掉"
"啪——"話音未落,裴元容便覺得左臉又是一陣悶痛,疼得她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你就知道——"裴元容還要抱怨,看到裴元歌揚起的手,分明是再說,只要她再說話,裴元歌就敢繼續打。在看看四周,所有人都用惱怒的目光看著她,竟沒有半個人攔著裴元歌,顯然再多說話也只是白挨打,裴元容咬著唇,畏畏縮縮地站在一邊不再說話。
裴元巧看了眼裴元容,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現在論人脈,論聰慧,論對時局的判斷,裴府沒人能跟四妹妹比,她是父親和裴府最大的希望。這時候不想著讓四妹妹好好冷靜下來想辦法,就只知道鬧事,當真沒腦子!
"管嬤嬤,把三小姐打下去,好生看管起來。如果讓她離開采薇園半步,我就唯你是問!"裴元歌冷冷道,冰激玉碎的聲音里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勢。
管嬤嬤心神一顫,急忙將裴元容帶下去。
經此一事,原本還有些凌亂的偏廳,立刻安靜下來,針落可聞。
裴元歌扶著舒雪玉坐在上座,環視眾人,冷冷地道:"現在裴府的情形大家都清楚,俗話說得好,亂世用重典,誰若是要在這時候渾水摸魚,惹是生非,非要往刀口上撞,就別怪我裴元歌翻臉無情,不顧著你們時代的體面!"見眾人面色沉凝,肅穆安定下來,這才道,"當然,若在這時候大家還能夠各安其事,等到父親出來,自然也會論功行賞,絕不會虧待眾人!"
胡蘿卜加大棒,頓時將凌亂的人心安定下來。
張副總管仗著和裴元歌關系親近,仗著膽子道:"四小姐,這么說,老爺不會有事"
"那是自然。"裴元歌點點頭,神色平靜地道,看了看身后,忽然不滿地道,"咱們裴府也算大家,不過遇到點兒挫折,怎么就連最基本的行事章法都沒有了趙公公可是太后身邊的紅人,站著這么長時間,怎么沒人給趙公公上茶一點規矩都沒有!"說著又向趙林讓座。
趙林急忙推辭,幾經推諉,這才坐下,卻依然不敢拿大,只坐了半邊身子。
眾人都認得趙林,見他仍然恭恭敬敬地跟在裴元歌身邊,終于放下心事,立刻該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很快就有婢女恭恭敬敬地為趙林奉上茶來。
舒雪玉在旁邊看著,心中感慨,這番話她自然也是說過的,但絕不如元歌這般有效,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元歌原本身在皇宮,深得太后和皇帝的喜愛,她既然說裴諸城會出來,自然更容易取信于人,尤其她身后還帶著萱暉宮的趙公公,更加有說服力。這一點,是裴府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
等到府內諸事又井井有條起來,正好趙景也趕到了。
"趙統領,你原來是跟著父親的親兵,想必對父親在邊疆的事情很熟悉,我且問你,父親在西北任駐軍統領的時候,軍餉可有什么問題嗎"將諸人打發回去,這時候廳內只剩裴元歌、舒雪玉以及趙林,裴元歌這才問起了軍餉事情的原委。
趙景自然知道裴諸城被拿下獄,罪名是貪污軍餉,卻不知道詳情,只以為是得罪了葉氏,被污蔑下獄,現在聽裴元歌提到西北,才知道是西北駐軍那邊出了問題,思索片刻,搖搖頭道:"不可能的,裴將軍為人耿直,待下豪爽,憐惜士卒拼死拼活,從來不會做這種事情。"想著,忽然間神色一動,猶豫道,"除非是……。"
"什么’見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裴元歌立刻追問道。"若是如此的話,那四小姐和夫人不必擔心,裴將軍絕不會有事的!"趙景的臉上浮現起崇敬和感動的神色,道,"裴將軍在西北駐軍時,的確曾經從軍餉中提出一部分,挪作他用。但是,這件事當初是經過西北諸君所有將領和士兵的認可的,這部分銀兩裴將軍也沒有私吞,而是用作軍驛、刻碑,以及撫恤死傷士兵家屬之用。四小姐和夫人聽著可能覺得沒什么,但對于我們這些在鎮守邊疆的人來說,這幾件事有多重要!"
軍隊之中,克扣軍餉,吃空額都是慣例,正常情況下,士卒們能夠領導軍餉的十分之四五已經難得。
但是從裴將軍任職駐軍統領開始,軍餉卻幾乎都是如數發放到士卒手中的。因此,當他提出要從軍餉中挪出部分以做他用時,沒有人反對,因為裴將軍挪出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他們得到的軍餉,仍然比別的軍隊要多得多。然而,裴將軍挪出的這部分軍餉,卻并沒有進任何人的口袋,而是立了公開的賬目,每一筆支出都是透明的。
而那些支出,筆筆都讓他們窩心。
一座巨大的墓碑,立在西北駐軍的軍營正中央,上面刻著所有在戰爭中死去的兄弟的名字,見那些名不見經傳,默默死去無人知曉的士卒的名字,用這種方式留了下來,讓每一個新入軍的人都銘記著那些死去的前輩;
軍驛制度,專門建立了為軍中傳書的驛站,派了專門的驛員,為那些不會寫字的將士家屬寫信,傳信,烽火連三月,家書值萬金,對于常年駐守邊疆,無法得到家里消息的士兵來說,再也沒有比這更珍貴的東西;
死傷撫恤制度,拿出銀兩在各地買了田地,分發給那些戰死戰傷的士兵家屬,雖然不可能讓那些人富貴無憂,但至少給了他們存活的依靠,有田有地,即使不多,總不至于活不下去……
這些事情看似簡單,但真正要建立起來其實很困難,裴將軍為此欠了無數的人情,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將這一切安置完畢,而花費如此多的心血,裴將軍卻全部都是為他們著想,對他自己完全沒有絲毫的利益。
榮譽,親情,身后事和后路……裴將軍為他們做了他們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為了保證這筆錢不會被私吞,被挪作他用,裴將軍特意從各軍之中調出能管賬的人,共同管理這筆錢的支出,而為了保證這些人不會起貪念,賬目完全公開不說,負責這筆賬目支出的人每年都會輪換……。雖然說人都貪念,但人心都是肉長的,在邊疆那種隨時都會死亡的地方,又都是從底層出來的兵卒,將心比心,誰也不會去貪這筆昧心的錢。
因此,西北駐軍對裴將軍的愛戴,是旁人無法想象的。
也因此,裴將軍被召喚回京后,他原本已經能夠升為偏將,卻還是毅然決然地離開,甘愿在裴將軍府里做個護衛統領。"四小姐,夫人,如果裴尚書真是為了這筆錢而被拿下獄的話,卑職愿意去聯絡西北駐軍,聯合起來為裴將軍請命,而且卑職可以擔保,整個西北駐軍都會為裴尚書說話的!沒有道理,裴將軍這么為我們兵卒著想,到最后反而落個貪污軍餉的罪名,這太不公平了!那些錢的支出都是賬目的,有專人保管,一定能夠還裴將軍清白的。"趙景激動地道,神情義憤。"別急!"裴元歌搖搖頭,露出釋然的神色,"放心吧,父親不會有事的。"
雖然確信父親不是這樣的人,但為了保險起見,她還是把趙景叫過來詢問了一番,確定這件事的內情,以及有能夠證明父親清白的賬目后,裴元歌終于完全地肯定了心中的想法。果然,所謂父親貪污軍餉,所以被拿下獄,只是個幌子。
既然有這個賬簿,父親肯定知道,不會不告訴皇帝,而若非迫不得已,皇帝也不會真的將父親拿下,那么,唯一的解釋就是,這整件事,都是父親和皇帝聯合起來,演的一場戲而已,目的就是為了讓葉氏以為,父親已經如他們所愿的被扳倒。
如果說,皇帝貿然告訴太后景芫的事情,是因為這件事在他心底積壓了許久,終于爆發,還算是個合理的解釋;但是,明知道她身份敗露,梅林聽密整件事可能是葉氏設下的圈套,故意污蔑王敬賢,卻又用一個萬金油的罪名將王敬賢撤職,換上了身份可疑的李明昊,這就太不合常理了,何況現在居然還將聽命于他的父親捉拿下獄……。明明裴元歌都已經提醒了他,若皇帝還如此行事,那就可以說是昏聵了。
但是,連她頭上發簪,和手鐲的異常都能注意到的皇帝,怎么可能昏聵
非但不昏聵,相反,皇帝很精明,很冷靜,正在一步一步地走著棋局,如他所愿般的走著。
就像裴元歌所說的,葉氏的勢力在文官之中,最擅長在朝堂上和皇帝暗中對抗,操縱朝政,彼此抗衡。這一點,皇帝絕對清楚,所以,想要徹底根除葉氏,要么就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將葉氏的羽翼逐漸剪除,直到再也無法威脅皇帝,然后加以根除,要么……。就是以雷霆萬鈞之勢,將葉氏的核心徹底摧毀,再慢慢收拾那些殘余勢力。
就像她之前的靜姝齋一樣,所有的人手都是章蕓安排的,要么她就在兩三年內慢慢尋借口將人一一逐出靜姝齋,要么就像她所做的,安排一出魘鎮的事件,為所有人扣上叛主的罪名,名正順地將這些人踢出靜姝齋,而且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反而會認為她這樣做很對。
但是,想要給葉氏找個這樣的罪名,卻不容易,因為太后。
太后久經世事,通曉朝政,精明而冷靜,深知葉氏的長處和短處,懂得怎樣揚長避短,有她為葉氏掌握大方面,皇帝最多能夠動到枝枝葉葉,卻很難找到合適的借口,將葉氏連根拔除。所以,皇帝向太后透漏了景芫的事情,讓太后知道他仍然記得景芫,并因此記恨著葉氏和太后。
身為當事人,沒有人比太后更清楚,景芫對皇帝的重要性。x